“没有的事……韫儿不想嫁人,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李俶奉上茶盏,抬眼瞧了瞧面前正在和陛下说话的人。
是昭慧郡主无疑。
继而李俶又细细看了看她垂落的目光,泛着薄红的面颊,如今还是春末,京中的天并不算热,缘何郡主颈上攀着汗水呢?
总是觉得郡主和方才来时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陛下,您当心烫……”
见元昭帝许久不言,李俶怕父女二人有了龃龉,便适时地提醒了一句,而后听得茶盏被重重拍放在小几上的声音。
宁韫的身子也随着这声响抖了一下,她本该低着头,却抬眼偷偷瞧着她的父皇。
父皇这几日为政事操劳,身子不大好,故而沐浴完毕,尚披着湿发来见她,若是从前,这是不可能的。
她说错了话,父皇应当是生气了。
“你还小,朕会为你择一良人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宁韫知道,这是父皇给她留了脸面的。
她今天糊涂了,今后她不再会说这样的话了。
之后的交谈,便如同以往一样了,她长大了之后,能和父皇说的话变得很少,她在他身边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了,何况如今她应当避嫌,宁韫也觉得心烦,她还没有忘记方才看到的父皇,就在她垂首离开的时候,听到李俶呼唤她的名字。
“郡主……郡主?您今日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陛下方才问您的话您还没回答呢?”
宁韫抬眼,对上父皇的目光,便想起他的身躯在千芳苑汤池中的模样,隔着朦胧的水汽,他深沉迷离的眼。
“韫儿方才在想一些事,一时没有听到,父皇莫怪。”
“无碍。”
他轻笑了一声,微微侧目看着宁韫:“朕方才问你,是不是你父亲让你来的,他这几日可有为难你?”
宁韫默然片刻,借着颔首的刹那,藏起了一滴眼泪。
“难为你了,朕知道你有难处,朕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朕会留舒延枫一命的——韫儿今日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因为你父亲又纳了新的侍妾?”
舒禹是个薄情的人,喜新厌旧,他是宁韫的父亲,他行为不端,宁韫也被牵连,她也总是因父亲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委屈,想起她的母亲。
从前她会和父皇说心中的烦闷,可是后来被宫里的嬷嬷提点了,她就不再说了。
那是父皇,她应当敬爱他,孝顺他,仰慕他,父皇不是宁韫一个人的。
她不应当这样做,怎么能和自己父皇说父亲小妾的事,这又成何体统呢?
似乎就是从三年前开始的,父皇虽然没有让她离开,可是父皇也离她遥远了,宁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当后悔。
或许三年前,她应当离开京城,到封地去。
宁韫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甚至她心里涌现出一些不孝不顺的埋怨。
为什么父皇要提起这件事呢?
为什么父皇要这样关怀她?
不是急着让她嫁出去吗,今后这样的事,便更不好相问了吧。
“不是,父亲有了新的姨娘,怎么是韫儿能置喙的呢……”
宁韫离开了,元昭帝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而后忽然抬手,让闲杂人等都到了殿外。
他靠在暖榻上,方才披在身上的玄色外袍,因系带未束,襟口顺势松垮敞开,湿发滑落的水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让他感到湿腻的寒凉。
元昭帝紧阖双眼,似乎是有意让自己沉在疲惫又焦躁的心绪当中。
宁韫来看望他了,他是高兴的,可是又迟疑,他本不想在今日见她,怕她不来这里,又不想她真的来到这里,何况还是等着他沐浴。
舒延枫的事让他心烦,南海战局不利,朝堂上弹劾汝南王府的折子堆了半人高,他不想让宁韫看见他因为这些事对她露出哪怕一瞬的不耐烦。
宁韫心思敏柔,他知道的,她有很重的心事,他也瞧得出来。
元昭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问她有没有心仪的青年才俊,也许是李俶前几日提了一句,说是杨巍家的二郎在春花宴上多看了宁韫几眼,也许是他方才在汤泉里闭目养神时忽然想起她今年已经十七了。
宁韫已经十七岁了。
柔嘉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定了驸马,太后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生了他的长兄,他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他总觉得韫儿还小,这不过是为人父的心思作怪,毕竟柔嘉不仅是他的女儿,还是大雍的公主,可是宁韫不是公主,她只是他单纯懵懂的女儿。
他这个女儿乖巧懂事得让他心疼,他从没因她有过一日的不快,今日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不让他满意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