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男人。
他问的是杨家的二郎,宁韫答的是别的男人,他甚至先是有了一刹那的庆幸,庆幸宁韫不喜欢他,而后又忽然觉得指尖阵阵刺痛,继而整只手,整个身子都靠坐得不自在。
什么叫别的男人呢?
元昭帝感到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这东西若是剖开心腹来看,或许是不体面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君父,早就学会了如何应对这些繁琐纷乱的思绪。
“把人带上来吧,朕有话问她。”
他对李俶轻声说道,揉了揉眉心后坐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纱帐,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入内殿,秘卫按着她的肩膀,命她跪在地上。
元昭帝瞥了一眼,示意李俶把帘帐打开。
方才在浴间里,他忽然听见了轻细的抽气声,即便被水声盖了大半,他十四岁登基,是因为他能在夺嫡乱局里活下来,而后稳坐江山数载,他有面对危险的直觉。
他原以为是什么不知死活的刺客,只不动声色预备抓个活口,却迟迟没有等到此人动手。
他猜错了,他让李俶抓人,居然只是抓到了一个瘦弱的小宫女。
“抬起头来。”
元昭帝声音不大,也并无怒意,他只是觉得有些荒唐,他在皇宫中长大,自幼被人服侍,如今都是能做祖父做外公的人了,何故因一个小丫头看见自己沐浴而动怒呢?
浑然天成的威严让小宫女浑身一颤,她怯怯地仰头,脸也终于露出来,很瘦,下巴尖尖的,两颊带着细润的潮红,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想到了才离开的宁韫。
和宁韫比起来,小宫女的相貌与美丽无关——元昭帝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有这样奇怪的比较。
“你是千芳苑的人?”他问,“在汤池那边做什么?”
小宫女不像他的宁韫,连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地擦着眼泪交代。
她是千芳苑洒扫的粗使宫女,到小瀛台当差不过一年,总是被同屋的大宫女欺负,把所有的活都丢给她,一个人做三个人的份,连日没睡好觉,实在是累极了,溜进汤泉隔间想找个角落偷偷歇一歇。
“隔间里水汽太暖和了……奴婢,奴婢在矮柜后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到外头有水声,才知道陛下已经进来了,求陛下息怒,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奴婢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重复了好几遍,元昭帝听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
她又能看见什么呢,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真傻,还是在赌他不会和一个粗使宫女计较。
他其实应当计较的,他是天子,被人偷窥沐浴,说出去便是天大的不敬,可是若饶了她,便也是天大的恩仁,他太懂得这些了,故而面对这个小宫女,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然。
元昭帝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生气了,小宫女跪在那里,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竟是格外的白皙。
他又想到宁韫了。
宁韫自小可怜,他心疼她,后来派人查了她母亲的下落,意外发现宁韫母亲竟然是前朝王室后人,偏偏那时候周王又和前朝逆党起了叛乱,他想把宁韫送到封地去,再寻个恰当的时机把人接回来,可是宁韫却不愿意离开。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衣摆,一遍一遍地哀求,满脸都是泪水。
那时他就发现了,他受不了宁韫落泪。
宁韫不像柔嘉,柔嘉愿意哭,她自小被娇惯坏了,知道她的眼泪有人擦,便常常哭得极响。
可宁韫不一样。
宁韫哭的时候总是不出声,默默地泪流,可是就像是天上来的雨露最终汇入江河湖海,她的每一滴泪都砸在他心上。
元昭帝忽然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小宫女抬起眼,啜泣地答道:“奴婢今年十七岁了。”
十七岁了,和他的韫儿一样大。
“李俶。”元昭帝缓缓道,“把她带去太后那里,让姚黄给她安排个清闲些的差事,千芳苑的人管教的不好,该换人了。”
李俶微微躬身,便去搀扶小宫女,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喜笑颜开了,说了很多什么陛下仁厚,誓死效忠陛下的话。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而后惆怅的思绪再攀上了他的眉心。
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他无需因她烦恼。
他心烦的是宁韫今天说的话。
她说不想嫁人,他那时就应该好好追问的。
为什么不嫁人,是还没有遇到心仪的人?还是害怕离开皇宫,怕今后不再是受宠爱的郡主了?
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真是胡闹,难不成要一辈子留在他和太后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