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韫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
她喜欢抢陛下的床——好像就是自那日宫宴开始的。
陛下对她动怒,把她心伤透了,她哭得不能自已,她怨恨着他,却在他平时睡着的小榻上,感受着他的气息安心地睡着了。
那时她病了许久,担忧着伤怀着,即便是在梦里,也反复被痛苦纠缠,总是不得片刻的安神。
反而是那个午后,她什么都不必想,平静安睡。
如今依旧是睡在陛下的床榻上,那床榻宽大柔软,锦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龙涎香,松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那气息萦绕着她,像他的手臂一样,把她轻轻环住。
她难得又做了一个梦,不过在这一次的梦里,只有她和陛下,陛下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会永远陪着她,他们永远都不分开。
记得是老汝南王妃同她说过,在梦里乐得忘乎所以的人是天生缺了一魄,缺了些心眼的,可是她今日在梦里笑不停,甚至身子一滚,险些摔在地上。
她惊醒了,慌张地把脚撑点在小蹬上,才稳住身体,却也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如果陛下知道她睡着还能掉下床,一定会取笑她,说不定又要教养她什么的。
清凉台的寝殿与外殿书房仅隔着一道门和一道连廊。
听到这声闷响,正在同元昭帝议事的几位大臣不由得看向了内殿的方向,一时有些惊诧,难以掩饰的好奇。
陛下并不爱猫狗这些的,他不是从不带妃嫔至清凉台的吗,这又是何人?
他们又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
元昭帝坐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帘外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从阶下看到那玄色的袍服依依地垂落,沉默,又敛着山海一般的威迫。那威压迫得人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三分。
想起这些时日来陛下正在从各地道观中寻找一位修道女子的传言,大臣们静默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瞧什么呢?”
元昭帝端起李俶递来的的药盏,慢慢饮了一口,药盏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却让众人将头埋得更低。
自是无人敢言敢问,殿内很静,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将偌大的殿宇充盈。
过了片刻,元昭帝才缓缓开口:“方才朕说到哪里了?”
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方才您教导微臣等勤勉之责,要臣等恪守君臣父子之礼仪,臣等受教,而后您又提到了交州与信州的旱情。”
“嗯。”元昭帝应了一声,抬手指了指面前御案上放着的几本密折,让黄云拿给众人。
“朕想起来了。前些时日,岭南旱情急迫,朕召你们几个来议过对策。你们给朕出了不少好主意——拨银赈灾又减免赋税,还调拨了粮草……”
他顿了顿:“你们做得好啊。”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这话是夸奖还是话里有话。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臣等惶恐……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赞。”
“朕是在夸你们吗?”
元昭帝忽然轻笑了一声。
冷水浇头,几人愣了一瞬,旋即下座,扑通跪倒在地。
“臣等愚钝,不知何处做得不妥,恳请陛下明示!”
元昭帝向后靠去,淡淡道:“你们做得不是很好吗?联合着地方的官员,一起欺瞒朕,谎报旱情,骗取赈灾岁银。整整三年,朕拨出去的银子,足够北境军队一年的饷银了吧?”
他今日难得语气很温柔,可正是这温柔之言,让众人耳边犹如惊雷炸响。
“——怎么还来向朕表忠心呢,不应当是嫌朕给的俸禄不够多吗?”
“陛下明鉴!”几人齐声叩首,额头触地。
“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敢问陛下能否让臣等先看看黄公公送来的密折,臣等的确不知何为谎报旱情……”
元昭帝抬了抬手指,示意众人坐回去:“那就好好传着看看吧,若是看不明白,朕再告诉你们。”
众人不敢动,为首的大臣双手接过那众多密折,翻开一看,便是无数朱批勾画的痕迹,有些还尚未干透。
他一本一本看过,直到最后一册,脸色大变,而后传了下去,众人都一一变得面色凝重。
不必等元昭帝再开口,一位大臣颤声道:“陛下……这,这几年的旱情奏报,措辞几乎如出一辙,甚至形容灾情严峻所述雨量,也……也每一年都不差分毫。”
“这些朕都勾出来了,不用你们说,”元昭帝点点头,“还有吗?”
众人茫然,元昭帝轻叹了一声。
“这都是写给朕的密折,人各有所图,在密折之中难免为己所言,难免利益倾轧,可你瞧瞧他们,大小官吏,竟然都长着同一张嘴,要是在朝的臣子也是这样,朕该多么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