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三姐妹从来都不是认命的性子, 她们如果认命,姜大姐就做不出,把自己嫁给鳏夫换高彩礼,给三个孩子当后妈, 也要让丈夫给妹妹交学费, 供妹妹读书的事情。
姜二姐如果认命, 也做不出小小年纪就当家贼,一次一次偷家里的粮食送到妹妹学校,给妹妹当口粮的事情。
粮食偷多了,她不挨打吗?她不知道挨过多少次打!
姜军如果认命, 小小年纪, 也不会趴在学堂的窗户外,好奇地听着老教师上课, 然后读完高中还不够,还想考大学。
她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六八年工作分配下来的时候, 因为怀孕,因为大女儿还小,因为路途太过遥远, 因为夫家全家人反对,她选择了妥协, 没有去几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工作。
可她心底强烈的不甘, 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灼烧着她,让她在黑暗之中找不到出路, 焦灼不已,又无能为力。
现在出路来了,她无法放弃, 只能自私地放下孩子,只能自私地再度向自己的姐姐求助,因为除了两个姐姐,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她。
两个孩子就像是两道枷锁,如果身上只是一道枷锁,她还能努力地往前跑一跑,可两道枷锁都缚在身上时,她的脚上就像是锁上了沉重的镣铐,让她动弹不得,无法前进。
她将小女儿递给二姐姜红,根本看都不敢多看小女儿一眼,背着大女儿转身就走。
小女儿似乎察觉到什么,伸着手哭着喊妈妈,尖锐的童声一声一声的喊着‘妈妈’,喊得姜军心都要碎了,却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只能泪如雨下。
看到姜军脚步顿住,似乎想要回头,姜红抱着曾晓红也在后面喊着:“军儿,你走!别回头!晓红我会照顾好的,放心啊!你去做你的事情!”
谁家多了一个孩子,多出一份口粮,多出一个累赘,都是一份不轻的负担,姜红接收妹妹的孩子,甚至都没有和丈夫公婆商量,私自便把妹妹的孩子留了下来,这于她而言,也是要承受巨大的压力的。
可姜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主动接下了这个孩子。
如果她不伸把手帮妹妹,谁来帮她呢?靠她们的娘家父母,还是靠曾家?
姜军回到曾家,她婆婆在门口糊火柴盒,见她出去又回来,就以为她又去给哪家人看病去了,只掀了掀眼皮,嘴里嘟囔着:“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鬼东西,天天搞你那几颗草药,要是能挣点钱也行啊,又挣不到钱,搞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有这个时间,和强子多生两个儿子是正经,都嫁进来四年多了,工作工作没有,孩子孩子没有!”
姜军已经习惯了婆婆的唠叨,她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在学校时如此,如今嫁了人,依然习惯性地沉默着。
她进屋,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大女儿,她婆婆便很是自然的就将剩下的火柴盒给了姜军,自己提着菜篮子出去挖野菜去了。
现在正值春季,正是野菜最多的时候,再过段时间野菜就要老了。
姜军趁着婆母出去,转身就撬了婆婆房间的锁,在她屋里一阵翻找,找出里面的户口本,就赶紧去公社的街道去办手续去了。
她没有原单位,只需要出示陆红阳在信中给她寄的《调动工作呈批表》和《调入单位接收证明》就行了。
公社街道早就在曾家娶媳妇的时候宣扬下,知道姜军是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六六、六七那最混乱的两年,又因为之后的结婚生女,错过了分配的工作,这才一直闲赋在家,现在看到《调动工作呈批表》中,写的‘因成立救护大队,特调姜军同志来吴城炭山煤矿救护大队任救护医生’,一点都不曾感到意外,还恭喜姜军,终于又分配到了工作。
是的,街道办不知道这是姜军的同学写信过来,特意邀请她去工作的,因为走的是‘商调’程序,以为是正常程序上的调任,很快就给她办了户口迁移证明和粮食关系迁移证明,盖好章给姜军。
姜军拿好这两样东西后,这才将东西贴身放在胸口,回去后,又觉得不安全,再贴着小腹部位的内裤那里,缝了个兜,将东西放好后,才留了一封简单的信在房间的被子下,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大女儿曾晓霞就离开了。
不是她不想和婆家人说,而是她无法说,她知道,只要她说了,她要去几百公里之外工作,他们又不会让她去的,甚至迎接她的,会是曾强的拳头。
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晚上曾父和曾强他们回来,见姜军不在家,以为她是出去采采药还没回来,她婆婆便又开始骂骂咧咧,甚至拍着大腿在巷子口唱念做打的骂:“我做了什么孽哦~~娶了个儿媳妇跟娶了个祖宗一样哦,本来以为她一个大学生,毕业了能分配到工作,才花了那么多彩礼娶了她回来,谁晓得工作工作没有,做事做事不会,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嫁过来四年多,连个蛋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