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琴翻过信封, 信封上的地址是从省城一个偏远农场的干校里寄过来的,她一看上面的字迹,就知道是自己父亲写的信。
信非常厚,仿佛有父母对儿女说不完的话, 说不完的叮嘱在里面。
自从六八年黑省创办了柳河‘五七干校’后, 这一模式便在全国迅速推广, 各省市都乃至县,都纷纷办起了自己的干校。
周秀琴自己所在的省,也办了自己的干校,她父亲出事后, 她父亲母亲便被安排到干校插队学习, 干校的生活虽然艰苦,可到底人是没事的。
周秀琴看到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眼泪一下模糊了双眼,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信封的字迹上,她连忙擦去信封上滴落的泪珠, 却越擦越多,最后用袖子轻轻拭去眼里的泪,仰头看着天空好一会儿, 才平复下心情,进屋拆开里面的信封, 没想到信封里面还裹着信封。
是陆红阳寄给她的信!
这让她十分意外。
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已经四年多, 自六六年一别,她们已经四年多没有再见过面, 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尤其是她,自家里出事后,她怕与外界联系, 牵累到他人,也觉得自己身份敏感,这四年多,她连父母那边都甚少写信,只寄过去两次她给山里人家看病,人家送给她的山货给父母,别的就再没多余的联系。
她把陆红阳的信件放在一旁,先读父亲的信,父亲在信里说,陆红阳的信先是寄到家里,又由家里的亲朋辗转寄到他所在的‘五七干校’,他又借着给她转寄信件的机会,给她写信。
如今他和她母亲在‘五七干校’内生活一切都好,干校内的生活实行军事化管理,他和她母亲每天就是学习和参加开荒建设,他没有说他和妻子在干校开荒、挖井、建房、修水库、修路、去很远的地方拉石头这些辛苦的事,也没有说他在‘五七干校’学习的内容就是‘被斗’‘被批’‘被改’,学的都是政治学习,随时接受进行思想检查,和批斗‘斗私批修’、‘走、资、派’,而他和妻子,以及许多在干校中的曾经的干部们,都是‘走、资、派’反而在信中说他和妻子在干校内种粮食、种菜、喂猪养猪、割麦、插秧,对着老牛喊‘左转弯’的笑话,仿佛他不是被下放到了环境条件最艰苦的农场,而是过上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周父信中的一句对这老牛喊‘左转弯呀!老牛你向左转弯!’,也成功逗笑了周秀琴,她都能想象到,她父亲对着老黄牛,无力地喊着‘左转弯’的画面了。
信中又写他们什么都好,让她不要担心,如今她也二十四岁了,如果遇到了合适的革命同志,也别耽误了终身大事,又劝诫她,革命同志一定要志同道合,有相同的志向和理想,能为祖国和党燃烧自己的青春岁月。
若是外人看到这信,大概以为这就是普通的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女儿终身大事,劝诫女儿快点结婚,不要误了花期。
可周秀琴多聪明灵秀的姑娘,看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非常清楚,父亲的原意是说,如果有和她一样的同路人,可以结婚,但如果没有,就把青春献给医疗事业,不要让家庭和孩子困住自己。
周秀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和陆红阳一样,都是六六届毕业生,六六届和六七届是唯二的两届没有被分配工作的毕业生,哪怕后来国家又想起了她们,她们这两届学生大多也都另找了‘出路’,如周秀琴,就是插队到了贵州的大山里。
她终究是不甘平庸的,即使到了大山里,也尽力一展自己所学,将自己所学的医疗知识,带到这座茫茫大山内,四年时间,她开办了五次赤脚医生班的教学,每年花费一半的时间开办赤脚医生培训班,为大山里培训医生,一半的时间,带着这些培训出来的赤脚医生跑遍整个深山,行径路线长达两百多么里,去给深山里的人看病,医疗队伍从最开始的她一人,到三四人,到如今已有百人。
若不是她‘周医生’的名头,她也无法平安到现在,在深山里受人尊敬,人人看到她,都尊她一声‘周医生’。
只是她没想到,当年她们班里年龄最小的小妹妹,如今也变得这样出息,成为了一个部门的一把手。
救援大队吗?
对于陆红阳有如今的成就,她半点都不意外,当年在班里,她就是学习最刻苦的卷王,如今回到家乡,建设家乡,带领乡亲们种植药材,救治病患与伤员,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水到渠成罢了,都是她应得的。
周秀琴笑着笑着,就又用手背捂着嘴巴落下泪来。
是高兴的泪水。
能够同时得到父母和同学好友的信件与消息,是她在这个贫瘠艰苦的大山里最大的慰藉。
她也看到了陆红阳在信里写的,想请她过去帮忙的想法,这让周秀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当中。
毕竟她当初被父亲安排到贵州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