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个时代的很多家庭来说,他们还是过着家族一样统一分配的生活,哪怕药材是家里女人、孩子、老人采的,也是她们辛苦炮制的,但卖的钱,要么都归到家里男人手里,要么就归到家里管事的老人手里。
女人和孩子手里是不放钱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年采药和卖药的事,为他们的家庭里带去了更多的收入,他们对陆红阳这个山外人没有去年那么防备了,对于家里的女人出来找陆红阳治疗女人病也没有那么排斥,甚至每次陆红阳来教山里人新的药材知识,男人们还会要求女人去大队部里学,不学新的药材知识,怎么知道冬天要采什么药?怎么知道炮制药材?怎么知道还有什么新的药材是可以采来卖的?
对于嫁到深山里的女人看得反而没有那么严了,实际上这年头嫁到山里的女人,除非是从外面拐卖进去的,不然跑的也少,没有证明,你往哪里跑呢?跑到哪儿,都能给你遣送回来,而且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有了枷锁,跑不了的。
尤其是她们的父母卖进山里的,从她们的父母为了高额彩礼将她们卖进山里的那一刻,她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就像是陆红阳前世看过的一个杀人案,女人的男朋友要啥女人的孩子,孩子挣扎不已,女人的男朋友喊女人来按住孩子,在女人真的动手按住那孩子的一刹那,孩子便不挣扎了,最终被女人的男朋友杀死。
一样的道理,在她们的父母将她们用高彩礼卖进大山里的那一刻,她们的基因里就刻下了‘认命’这两个字,此生都不会再挣扎。
大娘的口音已经完完全全是山里人的口音,一点都听不出来山外的痕迹了,可也有少部分的女人,她们不是山里的,也不是山外的,没人知道她们是哪里的,也没人在意她们是哪里的,很多人因为语言不通,甚至说话别人都听不懂。
但只要她们一开口,别人就知道,她们肯定不是本地的。
山里人说方言,她们也说方言,但她们相互之间说的并不是同一种方言。
陆红阳倒是基本都能听懂她们的话,不是她的语言天赋有多么的好,能听懂她们的方言,而是她们来到大山里这么多年,她们很多人都已经学会了本地方言,有些人甚至和那个不停生孩子,子宫脱垂的大娘一样,连外面的口音都没了,一口本地土话说的,若她们自己不说自己是山外面的姑娘,陆红阳都听不出来。
她们偶尔会借着过来看病的机会,来问一问陆红阳山外面的事情,问一问隔壁县市甚至更远县市的事情,问一问山下的事情。
陆红阳会借着给女人诊治妇科,外人不能看的理由,问一问她们是哪里人,是怎么进来山里的,并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们,多久没回娘家看过了,想不想回娘家看看。
“娘家啊。”她们黢黑的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苦笑来:“我哪里还有娘家?你就是让我下山,我都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她们的语气又平淡,又酸涩。
有时候她们也会和陆红阳说说她们的娘家事,说她们家门口的小河,比竹子河小多了,有一座竹桥,她们踩着竹桥就过去了。
说她们家里的兄弟,说小时候的玩伴,说想她们的娘。
说着说着就哭了,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都多少年的事了!”
她们不少人都和大娘一样,三、四十岁了,孩子都到了娶亲的年纪,家里的老子娘恐怕早已经去世了,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她们也没想过跑,她们只是想知道山外的信息,想知道老家的信息。
陆红阳有时候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看到陆红阳脸上心疼的表情,她们反而自己先笑了起来,说:“我现在就愁给我儿子娶媳妇,小陆医生,你有没有认识山外的姑娘的,给我儿子介绍给对象的?我今年采药挣了钱,付的起彩礼钱!”
陆红阳就又笑笑,说自己从小在外面读书,不认识什么同龄未嫁的小姑娘。
她们反而颇为遗憾,也知道陆红阳作为一个医生干部,是肯定不会嫁到她们大山里来的,倒也不再肖想让陆红阳当她们儿媳妇的事。
反而和陆红阳说:“以前我们想出山,难死了,根本不让你出去,连稍远一点的山都不给去!”山里看不出年龄的妇人笑着说:“今年你进山教我们采药卖药,现在我们也能借着采药卖药的机会,到山头上看看了,哪怕是隔着大山看看外面的竹子河也好啊!”
正是因为看着那条将她们永远都隔绝在此的茫茫大河,她们才愈发的明白,出山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和不可能发生的事。
真想跑出去的,不是消失在了山林子里,就是淹死在了大河里。
出不去的。
出不去的!
她们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然后擦干眼泪又笑了。
陆红阳原本心底生出的想要帮助她们的想法,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尤其在听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