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们难办的地方,如果之后停雨,那么大河以南的这些稻子其实是还能再长半个月到二十天的,那么现在全部收割了,损失不算,这些稻子没到完全成熟的时候收割,含水量高,质地催拖,也会导致出米率大幅度降低,碎米增多,更重要的是,若是青米粒,也就是未熟的米粒占比过高的话,是无法交公粮的。
这也是大许主任如此犹豫,还想再等等的原因。
这时候的交公粮可不仅仅是经济义务,更是重大的政治任务。
此时大家交公粮的意识非常强,日常交公粮都要选择颗粒饱满,个头大的,无干瘪、无破壳的作为公粮上交,而一旦上交的公粮不合格,就会被上级粮站拒收,要是反复折腾,实际上就是在变相克扣粮食,红星大队和建设大队的田地本来就少,粮食不够吃,现在还处于特殊时期,要是交不上公粮,则会面临严厉的处置,轻被拉去批斗,重则付刑事责任,甚至会被公社干部强行撬锁抢粮来完成任务。
不光如此,在个人事务上,也会受到处分,比如公社会不给开结婚证明,上学证明等,在社会生活中寸步难行。
而且受影响的不只是下面的大队,他这个公社主任同样要受处分。
现在这样的关键时期,一旦他因为交不上公粮而受处分,现在水埠公社的大好局面则立刻毁于一旦,吴城那边的红小兵会立刻把他许金虎往死了弄!
到时候不仅仅是他,他家人,还有许许多多和他相关的人,乃至于整个水埠公社都要乱!
所以说,交不上公粮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且全部都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大许主任的手指快速而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说:“你们这两天回去时刻注意着河堤情况,实在不行……”他一敲桌子,下定决心:“那就割!”
有了大许主任这句话,红星大队和建设大队的生产主任心里稍稍松了些,他们虽然嘴上叫的厉害,但实际上如果没有大许主任在上面顶着,他们也不敢自专。
责任太大了!
许主任说:“你们也别光盯着河堤,稻子要是提前收割,减产是必然的,粮食不够吃,剩余的缺口你们要自己想办法补,现在河里的水花生和菱角菜全都被冲到岸边了,你们能拉多少回去就拉多少回去,今年都紧一紧口粮,日子再难,不会比那三年难得。”
众人都不说话了,心头全都沉甸甸的。
与河圩一堤之隔的竹子河河水哗啦啦的冲击着河堤,水花生和菱角菜之类的水草,都被河水冲到了堤坝边上堆成堆,有些不懂大人焦灼的孩子们,就拎着木桶和竹篓,来堤坝上拉水草和水花生。
许多藏在水草和水花生里的鱼、黄鳝,随着被拉上堤坝的水花生,一起掉落在岸上,小孩子们就欢呼一声,去抓上了岸的鱼和黄鳝,再拉着水花生和水草回家喂猪、喂鸭。
而关键时刻,这些菱角菜、水花生也是人可以吃的粮食。
这些都是最坏的打算,今年的收成具体怎么样,依然要看老天的意思。
几个大队的生产主任和书记天天在堤坝上巡视,检查哪里的堤坝水位快要挡不住了,然后去水埠公社开会讨论什么时候收割。
想要能拖一天是一天。
多拖一天,稻子的青米粒占比就会小一点。
时间终于熬过了六月底,时间进入七月,眼见着实在拖不下去了,大许主任终于拍板,寻了个晴天,全部提前收割!从下往上割!
所谓的从下往上,是因为大河以南的田地,因为山势的存在,哪怕是河边的地,都是有缓坡存在的,越靠近竹子河的田地,地势越低。
他们先从地势低的地方割,这样上面稻田的稻子就还能再养个一两天到三五天,幸运的话,老天若是放晴,上面的粮食能够养到正常时间收割,那么今年的公粮就能全须全尾的按规定上交,要是老天实在不开眼,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他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在天灾面前有什么办法?
同时,他们也要提前进山通知山民们提前下来,等天一晴,就全部开始收割粮食。
这时候去山里通知山民,也是一件危险的时间,连续不断的降雨不光会引起洪水,还会引发山洪和泥石流,平常这时候,他们是绝不会上山的,但现在特殊时期,没法子。
这要是几十年后,一个电话就能打进去,可现在,整个大河以南都没有电。
小许主任她们再一次对给大河以南建水电站产生了迫切的期望,想要问一下江/SHU/记发电机和涡轮机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江/SHU/记还不在水埠公社,他又去了外省跑发电机的事了。
整个大河以南的人全部动了起来,连以往还要在山里采石场敲石头、挑石头的重刑犯和犯了流氓罪的人,也全部都拉到了山下来。
孟技术员、小许主任,包括张医生、沈老师、陆红阳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先都到田里收割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