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其实早就想和家人取得联系, 至少知道家人好不好,可他们一直都没有机会。
没有人愿意接触他们。
与他们这样的‘反G命’接触,是同情他们,同情‘反G命’是犯了严重的阶级立场问题, 同情他们的人, 会被一起打成‘反G命’, 甚至他们的家人都不能因为他们的落难悲痛哭泣,因为他们而痛哭,会被认为是跟DANG记仇,那么你也是‘反G命’。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能哭, 不能为他们身上的伤痛感受到痛苦和哀嚎, 不能因为影响到了他们的孩子而感到悲鸣。
悲痛有罪!
甚至同监狱的狱友之间,都要防着, 防着你私下在被窝里默默流泪时,你的狱友忽然起身去举报你。
原本他们不止他们现在这几个人的,原本还有人的, 他们举报了他们,可他们也没有得到好的下场。
他们来到蒲河口后,不敢说话, 也不敢哭,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自己偷偷抹眼泪, 不敢发出声音。
在造F派们的眼中,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不应该有正常的情绪。
他们望着大河对岸家的方向,看的望眼欲穿。
头花和手绢,是他们自己过来检查身体的时候, 穿在衣服里偷偷带过来的。
他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将头发和手绢拿出来,放在陆红阳诊室的桌子上,害怕的开口:“小小小……小陆医生!”
他们说话声音非常小,双手紧张的搅在一起,结结巴巴。
但陆红阳只是冷着脸,看都没看过这个东西,神情冷漠:“东西都拿回去吧,我不会帮你们送的,这些布料的花色,和我弟弟妹妹书包的花色一样,我不会把我的家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拿着头花和手绢的男人,脸色刷一下惨白,不停的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双目无神,嘴唇颤抖,眼里都是惊惶、害怕与愧疚。
陆红阳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没事,东西我收起来了。”
她伸手将那些碎花布料做成的桃花和手绢,全部流到了抽屉里,但实际上全部放入了仓库中。
这件事其实是她自己考虑不周了,她当时只觉得是一些剪坏的碎布,给他们做两件裤衩子,穿在里面,也不影响什么,谁知他们可能觉得碎花布好看,竟做成了头花。
陆红阳自然不会给他们送。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的离开,就在他手握着门栓,要走出去的一刹那,陆红阳有声音没有起伏的说:“农场内是不禁止写信的,如果你们有信让我帮着带的,倒是可以。”但陆红阳还是警告道:“不要在信里写任何敏感的词语和内容。”
男人一听,眼里迸发出亮光,对陆红阳千恩万谢的离开,回到牢房就和监狱里的狱友们说了,可以给家人写信的事,并且转达了陆红阳对信件内容的要求。
浦河口的犯人都可以写信,他们可以自己写,也可以叫人代写。
煤场下放的技工中,有个姓计的技工,为了不连累自己的家人,在信中写了大量的他忠于挡,忠于国家,忠于自己的信仰的内容,并在信中叮嘱孩子们,一定要做一个同样忠于国家,忠于挡,好好学习长大报效祖国的内容。
另外一个技工,也是在信里写了大量的对不起家人对不起孩子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忏悔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孩子。
尤其是计姓技工,他有五个孩子,他无法想象他妻子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要如何养活五个孩子?
每每想到,绝望、愧疚便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写着写着,便忍不住老泪纵横,趴在桌上咬着胳膊,忍着嚎啕,呜呜的哭,因为哭得太狠,呼吸不畅,两只手像大猩猩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又捶打着自己的头。
他们的信,陆红阳并没有擅自做主,而是带着他们做好的两个书包一起,先拿到小许主任的办公室,给小许主任查看。
看着信纸上面被泪水滴皱的纸和字迹,小许主任沉默了良久,信的内容大致都是诉说自己的冤屈,表达自己内心的苦痛和迷茫,以及对家人的思念,最后全部都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诉说着他们对祖国和对挡的热爱与忠诚。
她仔细的检查了一番后,见没有写什么敏感的话,就递还给陆红阳:“下次你自己检查就行,不用特意来给我检查。”
陆红阳正是因为看了他们的信,这才决定给他们送信的。
他们平时很沉默,不说话,可信的内容却仿佛让她看到,他们沉默的外表下,心是滚烫的岩浆。
他们在求助,就像溺水者在向岸上的人求助,在向他们的家人求助。
至于两个书包,小许主任看都没看。
这在监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