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磐石在回避她的眼神。
他垂着眼睑不说话, 也不看她。
她轻轻摁了一下,他身体的肌肉又不受控制地一抖。
“这里疼吗?”她轻声问:“疼一定要和我说哦,要是上了脏腑,一定要及时治疗。”
她拿出碘酒, 给他身体已经发炎腐烂的伤口处进行消毒处理。
这两个月, 他们的生存环境极差, 有伤口发炎发烧的,有生病咳嗽的,还有像之前想要举报的人一样,受不了想要举报的, 还有想要自杀的。
但他们都一一撑了过来。
因为有药。
有她给的药。
在陆红阳细致耐心的给他处理身上的伤时, 他原本垂下的眼睑终于抬起了一点,静静的看向她。
她与他, 近在咫尺,又仿佛隔了云端。
他现在身陷囹圄,零落进污泥里, 谁与他沾上边,就可能为对方带来灭顶之祸,在这种时候, 他又怎么可能还靠近她?
哪怕他无比的渴望,渴望的几乎用尽全部的自制力, 才能忍住不去抱她, 不让这里面的其他人,知道她曾和他有过关系。
陆红阳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但大致能猜到一些。
她也没有做多余的事。
蒲河口农场虽因为有大河隔绝了两岸的消息,显得相对平静,可也只是相对而已。
随着竹子河的水涨起来, 大河上的船越来越多之后,那个所谓的与世隔绝,实际上已经消弭了。
只要有人的地方必然会有江湖,小区主任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却成为了瀑布口的一把手,私底下又岂能没有人盯着她的位置?
要知道这可是与公社同级别的一把手位置。
多少人忙忙碌碌了一辈子都做不到地方一把手,她如此年轻,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想把她拉下来。
她在这个时候,又岂能不谨慎,给小许主任带来麻烦?
她信任许主任,却也同样信不过其他人。
所以除了在医务室给谢磐石上药,她没有做其他任何多余的事情。
没有主动去找他,没有给他送任何吃食衣物,也没有和浦河口的民兵说多照应他一些之类。
给他们检查过身体之后,她们回到监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蒲河口背山面水,气温比外面要低一些,他们衣衫单薄,还是有些凉的,谢磐石他们过去的衣服都没有被扔掉,而是还给了他们。
蒲河口有土肥皂,每个人都会发一块土肥皂,他们要用这块土肥皂去洗自己的衣服,若没有衣服,他们冬天会很难熬,蒲河口并没有那么多的棉衣供他们过冬,他们需要自己把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晒干晾干。
本来他们洗完衣服,吃完晚饭,以为还会有一场针对他们的批斗大会的,毕竟他们之前在煤矿上就是如此,早也批斗,晚也批斗,没想到他们当天晚上度过了一个非常平静的干净的夜晚,他们睡在干净的,铺着厚实稻草的炕上睡了一个几个月以来第一个平静的觉。
本来这些人到蒲河口第二天,就要去干农活的,但因为这些人都不说话,不交流,张医生问他们话,他们也不说,没有医疗器材给他们做检查,张医生也无法确定这些人身上的伤,有没有伤到内里的脏腑,向蒲河口许主任建议,让他们在蒲河口多休息几日,把身上的伤先养养,确定他们内里的脏腑没事再干活不迟。
休息是肯定没得休息的,不能干重活,许主任就安排他们去田里除草。
说来他们也是运气好,来到蒲河口的时间,刚好赶上春耕结束,现在蒲河口近万亩农田的插秧已经全部完成,不然他们怎么也都要下地插秧的,而冬小麦还有起码一个月时间才能收,他们还能在蒲河口休息差不多将近一个月时间,不需要干辛苦的农活。
他们几乎一致的忘了,蒲河口还有比春耕更辛苦的活:挑堤坝。
去更远的地方去修建堤坝。
接下来的时间,就仿佛进入了一段平静的修养期。
至少对陆红阳来说,是很平静的,平静到谢磐石不再和她说一个字,不再和她说一句话,不搭理她,不看她,像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不和她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只在她给他身体换药时,身体还会有本能的反应与悸动。
和他一样被下放到蒲河口的人,也一样不太说话,他们相互之间也不太交流。
也不是完全不交流,他们中有个名叫王国超的通风技术人员,原来就是煤矿上的通风专业老师,特别爱讲话,但被批斗那几个月,他是不能讲话的,他因为与周围人讲话,交流这事,被批斗了一次又一次,导致他从一个特别爱说话的人,变成了不敢说话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话唠的本性,就不停的自言自语,就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又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哪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