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有好几个国营饭店, 吴思思给陆红阳带的这些糕点,全都出自省城最好的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之手,大师傅师承名门,他师父的师父, 也就是他的师祖, 曾师从清朝皇宫里在御膳房当过御厨的刘姓师父, 他是四十年代末离开了他最开始上灶的饭店得意轩,回到老家的省城,在当时省城首屈一指的大饭店——春瑞饭店当大厨,后将家人也都接到省城来, 五十年代初, 春瑞饭店改为国营饭店,归到土产信托公司, 大师傅便又被调到了大食堂上灶,后来因为做饭好吃,接待了从京城下来的大领导, 又帮着土产信托公司创收,之后又被调任到国营饭店餐厅主任,只在六十年代初, 他的工资就已经涨到了九十多块钱,相当于一级厨师的工资, 也是国营饭店首屈一指的大厨, 作为餐厅主任的他,早就已经带上了徒弟, 轻易不自己动手下厨了。
吴思思能拿到这么多省城最好的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糕点,由此也可见吴思思的家境确实不一般,只是她性子低调, 在学校和宿舍里从来不说她家里的事,只是从她日常用度可以窥探一二。
上个月是端午节,这几个月的主要糕点便是以绿豆和艾草为主。
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光是绿豆糕就会做二十多种,北方的京式风味和南方的苏式风味都做了一些,陆红阳扔过去的这两盒,便是更适合南方口味的苏式风味绿豆糕。
苏式绿豆糕和京式绿豆糕的干香甘甜不同,苏式绿豆糕里添加了很多油脂,绿豆糕会散发着浓郁又淡雅的奶香和油脂香,还混合着绿豆的清香,在这个缺油少糖的年代里,这样一份散发着油脂甜香的绿豆糕,对办公室里已经饿了两天的人而言,诱惑可想而知。
随着第一个吞咽口水的声音,后面的人眼睛像冒着绿光一样,齐刷刷地落到盒中的绿豆糕上,也咽起了干燥得仿佛要冒烟的喉咙,看着绿豆糕上面油亮的色泽,原本干的仿佛着了火一样的喉咙里,都仿佛生出些津液,不停的吞咽口水。
但没人敢动地上的糕点,没人敢动盒中的绿豆糕。
他们已经不敢相信,现在还有学生能好心的给他们送来食物,这更像是一种鱼饵,钓鱼的鱼饵。
难不成里面还放了泻药?
倒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教师,眯着眼睛,就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看着盒子上的字,低声说:“吃吧,是省城春瑞饭店的糕点,即使是想害我们,也没人会用省城最好的国营饭店的糕点来害我们。”
说到那个‘害’字,在场的几个趴在桌子下面躲着的老师们,神情一下子黯然了。
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突然落到这样的境地。
一辈子受人尊敬,一辈子体面,怎么突然就落到了人人喊打的程度。
想到被关入‘牛棚’生死不知的校领导,几个老师也是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心头全是沉沉的绝望。
煤炭学院是矿务局专门为全省煤炭矿场输送人才建的,由于煤炭矿场的富裕,过去这些老师们待遇也好,现在被这位老教师也是煤炭学院专门请来的煤矿勘探专家一提醒,也认出了春瑞饭店的盒子。
办公室里饿了两天的人,还是不太敢动,还是这位五十多岁的专家,率先拿出一块绿豆糕说:“罢了,那就我先尝尝,要是没事,你们再吃。”
说着老专家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绿豆糕,强忍住想要一口吞了的饥饿,准备先尝尝,却被一位年轻的老师止住了,说:“我先尝吧,假如里面加了点什么……”
虽然他们觉得往这么名贵的糕点里下泻药或者一些不好的药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他们这些人这些天都被学校学生折腾得不轻,又饿了两天,一旦里面真有什么,自己是个年轻人,还能撑得住,这位老教师一旦出什么事,再没有药的情况下,或许一个小伤风感冒,一场吃坏肚子的肠胃炎,就能要了他的命。
老教师却已经一口咬在了绿豆糕上,挣开了这位年轻老师拦着他的手:“不用。”
说着已经小口地尝了起来。
倒不是他不愿意一口一个地吞掉,而是办公室里人数并不少,这一盒绿豆糕,上面八小块,下面八小块,整齐地摆放着,也就是十六块,分到每个人手里,最多也就一人两块。
而且没有水,玻璃瓶中仅剩的一点水,都不够一人一口喝,夏季本就汗多,他们的喉咙干咳的宛如在灼烧一般,真要一口一个,只怕还没吞下去,就噎在喉咙那里要噎死了。
只是这一小口咬下去,那湿润软糯、奶香浓郁、细腻润滑的口感,顿时就充斥了他的口腔,若不是他还有一点理智在,知道没有水,不能大口地吞咽,他真恨不能一口塞到嘴里,可他嘴里咀嚼的动作还是明显快了起来,先是吃一口小小的角,再一口下去,不自觉的就咬的多了一些,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尝这绿豆糕的美味,等他反应过来,一块绿豆糕就已经全部吞到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