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水英说:“谁有那工夫一片一片的洗?那要洗到什么时候?不都这么洗吗?”
她们这一代人,从小干活,做事都是追求效率,难免就马虎。
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也就没人会说什么,反而习以为常。
反倒是陆红阳这样,凡事都做得细的,反而有时候容易被人说嘴,因为事情做得细,做事必然就慢,看着就好像没有别人的活干得多,尤其是大集体干活时,别人就会认为你偷懒,你活干的细别人也不会表扬你,只会表扬那些活干得粗,但干的多的人。
当然,如果你活干的又细,效率又高,那自然是最好了。
但很显然,陆红阳不是这样的能干人。
陆红阳要求丁水英又细细地将每片叶秆窝窝都用手搓洗干净,丁水英虽嫌她麻烦,可还是不情不愿地一片一片的把每片叶秆都搓洗了一遍。
其实陆红阳不知道的是,丁水英之所以像洗衣服一样,狠狠搓揉蔬菜,还有冬天洗菜手冷的缘故,搓揉蔬菜,使蔬菜表面好像清洗干净,是清洗蔬菜最快速的方式。
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锅子,锅子里面还放了很多陆奶奶她们手工洗的红薯粉丝,烫着鲜嫩的蔬菜和清甜的香菜,里面还有蘸满了汤汁的油豆腐,纯白的大米饭,一家人吃的满足的简直神仙也不换!
晚上洗锅洗碗的活都交给了陆卫民,陆红阳则是带着两个妹妹一起去洗澡。
陆红月大了,是自己洗澡,但陆红阳要给她洗头发,两个妹妹一个冬天都没洗过几次头发,她们班里头上有虱子的同学又多,要不是陆红阳三令五申,不许她们头上长虱子,她们平时都格外注意,她们头上都要长虱子了!
好在三人头发都不长。
陆红星继承了陆红阳和陆红月小时候的西瓜皮头,头发短短的,洗完了澡,就让她身体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头枕在火桶的木板上,头发垂进火桶里烤着头发。
陆红月现在大些了,知道爱美了,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马桶盖头,但头发也不长,只能扎两个羊角辫的长度,同样是人在被窝中,和妹妹一起,一个在陆红阳左边挨着她睡,一个在陆红阳右边挨着她睡,三个人都是把头发垂在火桶中。
陆红月和陆红星见到陆红阳都极其兴奋,小嘴巴一直叭叭叭的不停的和陆红阳说话,可她俩毕竟年纪小,正是最好睡的时候,说着说着两人呼吸就均匀了起来。
陆红阳也困得不行。
丁水英中途不放心,过来查看她们的情况,一看,陆红阳长长的头发尾端都吹到火桶下面的火盆里烧焦了!
她摸摸三人的头发,手指像梳子一样,一下一下在陆红阳头皮上摸着,像是在检查头发里面的地方有没有干透。
她嘴里小声抱怨着:“让你们白天洗,不干,非得晚上洗,洗感冒就知道难了。”她嘴里嘟嘟囔囔的,“说话一点都不听,这大冬天的,晚上洗要是干不了,以后头疼有得你受苦,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爱干净?洗菜那样洗还不行,非得照你这样洗,头发明天洗不行,非得晚上洗!头发烧了都不知道!”
她嘴里一边嘀咕着,手下动作却诚实的很,在火桶下面木头制成的一格一格宛如网格一样的脚搭上,垫上了一层竹笠,可竹笠也是有缝隙的,陆红阳头发大半年没剪过,长的已经到肩膀下面,这样垂在火桶里,依然能通过竹笠的缝隙,垂到下面的火盆里去。
她就又拿了一块枕巾来,铺在竹笠上,这样陆红阳的头发散落在枕巾上,就不会被火盆里面的火星子给烧到了。
丁水英走后,陆红阳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她看了很久。
她醒了,但她不想动。
她前世没有感受过母爱,今生在丁水英身上感受到了。
丁水英回去睡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又不放心,又起身过来检查了一次,摸摸三个女儿的头发,觉得全部都干透了,把两个小女儿分别抱着移到床头的位置正着睡,轻轻喊了陆红阳两声,见她完全没反应,也和她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床上竖过来睡。
她抱着陆红阳的时候格外的吃力,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大女儿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她已经抱得很吃力的大姑娘,而她也在不知不觉间,翻过年都三十七了。
眨眼间,陆大河去世都七年了。
她的心仿佛还一直停留在二十九岁那年,她和陆大河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是壮年的她是感受不到时间从她自己身上溜走的,可她此时清晰地从她的孩子们身上看到的时间和岁月在快速流淌的痕迹。
这一晚,是丁水英自丈夫去世后,睡得最暖和最踏实的一晚。
晚上被窝里不再冰凉,她进被窝没多久,被窝里就暖和的仿佛丈夫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点也不冷。
脚是热的,手是热的,身体也是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