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做梦,她又梦到了陆大河。
她的梦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个画面,要么是还在十六七岁时,国家新建,要全民修建堤坝,她年轻气盛,小小年纪的她,非得和男人一样,咬牙挑满担的土,被担子压的走路都踉踉跄跄,还咬牙硬撑。
陆大河和她在同一段堤坝上挑堤坝,看她这样,就总在她身边,伸出手在下面搭一把她的扁担,让她能轻些。
梦里陆大河还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她一回头,就见他朝自己不好意思的笑着。
要么,就总梦到自己还在生双胞胎的时候,然后突然天塌地陷,她和陆大河都被埋在了矿洞里,接着眼前便是一片血红,她知道她的丈夫被埋在炭洞里了,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尽全力在梦里嘶吼,却无能为力,接着便是浑身无力,她和两个孩子要一尸三命,然后她就在这样的惊恐绝望中惊醒过来。
这么多年了,每次还是这样的梦,要么是最美好,要么是最恐惧。
可这一次,她再一次梦到和丈夫新婚的时候。
早上醒来,丁水英还沉浸在梦里,久久不愿醒来,也久久不愿回神。
可逐渐清醒的神志还是让她回归了现实。
昨天的水雪在夜里不知不觉间成了干雪,第二天一早起来,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雪还在下着。
好似每年的年三十都在下雪,要么是天空飘着雪,要么是雪停了,但山上的雪堆积了一两尺厚,好似知道这一日是她们这地界祭祀祖先的日子,天地同悲。用一场天地间的雪白,来为先人们的逝去更添几分悲伤和寒冷。
丁水英在这一日越发的想念陆大河。
这一年依然是陆卫国回去祭祀的,大年三十,纺织厂依然要上班。
别的厂很多都放假了,只有她们厂最忙,只有大年初一、初二、初三能放三天假。
上班的时候,她还一直拼命回忆梦中的情景,生怕自己不仔细回想昨晚的梦境,很快她就忘了梦里的场景。
她在梦里很幸福,早上醒来那种幸福还残留在脑子里,可醒来之后,她却忍不住心底越发的感到孤寂和痛苦,越发的感到寂寞和失落,越发的想念自己的丈夫,也越发的想去大河以南去给陆大河烧两炷香,烧些纸钱,去和陆大河说说话。
她们厂今天下班比较早,下午三点钟就下班了。
纺织厂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女工,很多女工都是家里家务活的主力,她们下班之后回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旱灾已经过去了三年整,很多东西都已经恢复了过来,她们的日子自然也比之前好过了许多,纺织厂的女工们年底的年礼发的也不少,家家户户积攒了一年的肉票、糖票、糕点票,全都要在年底这段时间全部花完,置办成年货。
过去丁水英到了年底,她也是家里置办年货的主力的,可自从陆大河去世后,陆家家里的事情就基本上被陆红阳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一手担了起来,不用丁水英操心。
丁水英下午就想请一个小时假,去大河以南给陆大河扫墓。
还没走到炭山下的渡口,就遇到了已经返回来的陆卫国。
陆卫国还以为丁水英是来接他的,十分意外地说:“阿妈,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接我干啥?我自己晓得回去。”
丁水英两点走的,可雪天路滑难走,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到炭山,可雪天她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炭山脚下,此时都四点多了,冬季天黑的早,四点多的冬天,天已经半黑,只怕等不到她走到陆家庄,天就已经全部黑透了。
丁水英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远的与她隔了山山水水的大山。、
她没有多说什么,上前接过她儿子肩膀上挑着的一担竹筐:“看你下午没回来,怕你有什么事,走吧,回去吧。”
她挑着担子,沉默的转身,一片白茫茫的大河边,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丁水英被风雪染白的身影也融入了这片白茫茫之中,仿佛快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