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芬不到万不得已, 是不想回娘家借粮食的,她婆家又不是没有,她为啥要回娘家借?她婆家的粮食还是她男人辛辛苦苦去山上挖的,是她辛辛苦苦洗的呢!
上次她三嫂和她阿妈借给她的钱, 她建了房子后, 本想尽快赚了钱还给嫂子和阿妈的, 结果遇上干旱,到现在都还没还,她欠了钱,她也急, 一日不还就压在她心头一日, 急的嘴角都长燎泡,她怎么还好意思回娘家借粮?
她就让范长顺去要。
范长顺也不是傻子, 他去挖的葛根,全锁在老子娘房间的柜子里,他不去要就都是哥哥弟弟们的。
可不管他哭也好, 求也好,他老子娘大概是觉得他断种绝后了,连带着他也不想要了, 骂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真恨不能他去死了才好, 死了才能解了他们的心头之气。
他没有儿子, 向来在父母兄弟们面前矮了一头,便跪在那里任他们骂, 窝窝囊囊的回去。
回去陆大芬看他空着手,气得又来捶打他:“你自己挖的葛根,现在都落到你哥哥弟弟的肚子里, 反而是你这个辛辛苦苦去挖的,我这个辛辛苦苦洗粉的,一口分不到,是什么道理?你难道不是他们儿子吗?他们就这么对你?红梅红菊她们就当是女孩子,他们重男轻女了,你难道不是带把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也这么对你?我们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干的少了一分吗?他们就这么肯定以后就用不到我们养的时候了?”
陆大芬少女时期再厚道的脾气,被婆家这么逼迫,现在也爆发了,况且她作为家中长女,可不是完全没脾气的人,不过是接连的生女儿,觉得没有儿子做底气,前些年才忍气吞声罢了,现在都分了家了,她还怕什么?哭着一抹眼泪鼻涕,也是说狠话:“行啊,他们现在这么狠是吧?那以后也别指望我,反正他们儿子媳妇多,大概也是不稀罕我养!”
范长顺只会窝窝囊囊的抱着头在那里难受,陆大芬看到他就烦。
她想骂范长顺,但也知道现在是灾年,天灾人祸的,没办法,骂了也没用,反而把他往公公婆婆那边推。
她只能哭了一场后,又厚着脸皮往娘家去,想去娘家借点粮。
她是真没脸,就像陆二嫂不好和婆婆说想给自己娘家借粮一样,她也一样,她回去借粮了,那她几个嫂子们借不借?这样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懂?
可真的山穷水尽了,再不借粮,一家子真都要饿死了。
她也不放心把几个孩子交给范长顺,只对她二姑娘范红菊说:“我去你阿公阿婆家看能不能借到粮,你在家看好两个妹妹。”
大概每个家中排行老二的那个,都是注定要被忽视的多的那个,范红菊也不例外。
她姐妹四个,排行老二,上面有头胎的姐姐,下面有年幼的妹妹,她自然就成了忽视的那个。
陆大芬比这个时代别的阿妈好些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不打骂孩子,也不重男轻女,或者说,现在还没有男孩让她重,范红菊除了被父母忽视了一点外,有陆大芬护着她们,她比这个时代生活的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幸福安稳的长大。
就是日子过的苦了点。
听到阿妈的话,她也是很懂事的点头:“阿妈你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小娟小兰的。”
陆大芬也没心思想太多,带上圆形的篓篓就往娘家走。
从范家村走到陆家庄,真的好远啊,要走两个半到三个小时才能走到,路上走的快,快到陆家庄的时候,她却又踟蹰,不敢进村子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阿妈开口。
她阿妈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还有哥哥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一大家子呢,那么多张嘴巴吃饭,陆家庄又不是个田地很多的村子,一直以来粮食就不够吃。
可她咋办啊?她能咋办啊?
她就这么蹲坐在堤坝边上,头埋在胳膊和双腿里面,嚎啕大哭,要不是大河干了,现在跳下去没有水,她真恨不能一头栽进河里,死了算了。
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还是建设大队隔壁村子一个挑着担子的人路过这里,看到这里坐着个在哭的人,问她:“哎,你怎么在这哭啊?”
陆大芬赶忙把脸在裤子上胡乱地一擦,这才不好意思地抬起脸来,脸上下一瞬就绽出笑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三十一岁,又瘦的厉害,一笑唇角两边就叠起两道深深的褶皱,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
看到她的人立刻说:“这不是四姐家的大姑娘吗?叫大芬是吧?咋一个人坐在这里哭?你阿妈看到还不急死了?”
陆奶奶从小就在十里八乡是个风云人物,无他,浪里白条!
如果这个时候有电视剧的话,陆奶奶年轻时候是一定能当得起这个称呼的。
会游泳、会憋气、会打鱼,在年轻一辈的河上生活的渔民眼中,那可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