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浑浊的双眼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可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咸阳的春风。
他看见浩浩荡荡的秦国大军朝着邯郸城开拔,两个青春正盛的年轻人在队伍中的背影是那样的显眼清晰,风吹乱了他们乌黑的碎发,时不时地伸腿拍手打打闹闹。
他们说春天去打赵国,快一点的话,没准儿秋天就能回来了。
他也看见了凯旋的秦国大军从邯郸城归来,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孔渐行渐近,比上一次见他那消瘦的模样更有气色了。
“阿父,我们平定了赵国,回来了。”
吕不韦先是高兴,而后渐生疑惑:“你不是在太原郡当郡守吗?”什么时候和扶苏一起去打赵国了?
方才那些清晰生动的画面,随着吕不韦这句疑问变得扭曲。那熟悉的青年也消失在画面里,变成了一个黑点,朝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走。
吕不韦猛然惊醒,干枯的双手攥起,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他也只来得及握住一瞬,随后便彻底撒开,绝了气息。
屋内霎时间一片死寂,片刻后才有孩童高高低低的哭声,是扶苏和李源。两个小孩子趴在吕不韦的左右,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手。
“吕叔公。”李源打着抽抽,被李斯含泪抱走。
另一边,嬴政也已经先一步把扶苏抱开,声音有点沙哑:“为吕卿擦洗换衣裳吧。”话还没说完,他先一步转身出了屋内,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西北角僻静的小院。
吕不韦买的宅子年久破旧,可他也没有另外置办宅邸。只是让人把这宅子翻修了一遍,将吕恕的旧院子挪到了最先修缮好的西北角。
“邯郸城在西北方向,把他的院子放在这里,也方便他回来的时候可以先到家,少走两步路。他身体向来弱,赶了一路的颠簸,也能早点歇歇脚。”
院子里的陈设都是吕恕离开前的布局,没有多余的奢华摆件,大多都是朴素实用的东西。整个屋子里也都空空荡荡,衣柜里也只有两三套粗麻衣裳,穿在身上都剌皮肤。
嬴政双手发软,把扶苏放在了地上,而后歪着坐在席子上,摸了一手的灰尘。他盯着手上的灰尘,愣神半晌,变了声调:“他很爱惜这里,常常督促人打扫擦洗。他才病重卧床半个月,这里就落了灰。”
没有人会记得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就连嬴政也渐渐释怀,可吕不韦这个父亲却被困死在那一年。现在吕不韦也死了,也没有人惦记着帮吕恕打扫屋子,用不了多少年这宅子也会换了主人。
扶苏站在原地。
嬴政抬头,拍掉手里的灰尘,把孩子拉到怀里。他倒是真希望扶苏没有恢复记忆了,也不用想起当年邯郸城的大火。
“阿父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嬴政把孩子抱着,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别害怕。”
扶苏战死时,少年嬴政难受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敢去扶苏生前居住的宅邸,也不想留在咸阳宫惹阿母她们担心,便经常来找吕不韦。
他们就在这院子里饮酒、聊天,两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相互慰藉。
扶苏窝在嬴政怀里,半天也没动静。
嬴政有点担心,想要去看扶苏的脸,便去扒拉孩子,结果却被扶苏抱得死死的。
压抑、隐忍的稚嫩孩童哭声,低低沉沉震动着嬴政的心口。
嬴政任由扶苏躲在自己怀里,继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他的眼眶也又红又热,眼泪打在扶苏的头发上。
还是不长大的好,他还能跑到曾祖父、祖父、阿父那里,可以跟他们告状,还能看见风华正茂的扶苏、慎之、毛遂读书累了,就和蒙恬他们去逗弄子傒伯父家里的大公鸡。
嬴政闭上眼睛,深秋的冷风从窗口吹出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邯郸城。
那一年,他三岁,脚丫子上还生了冻疮。
可偏偏却觉得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一年的冬还要暖了。
嬴政在记忆里奔跑着,小小的孩子路过扶苏、吕恕、毛遂、荀卿、吕不韦耳边还有人在招呼他去吃羊汤:“小羊人!”
吕不韦停灵七日,便移棺下葬,就葬在独子吕恕的坟头旁边。他没有孩子送葬,都是李斯在代吕恕操办。
李斯解释道:“吕恕是我师兄。他英年早逝,理应由我来照顾他的亲人。”没有人怀疑什么,毕竟李斯也一直对洛侯遗孤张良很照顾。
荀卿和吕不韦的病逝就像打开了阀门,深秋露重,上了岁数的人都有点熬不住。夏太后、华阳太后、王翦、毛遂等等接连卧病。
早年身体不好的夏太后没能撑住,一个月后也病逝了。她给扶苏留了一套还没做完的布偶玩具,由卓兰芝代为补好。
华阳太后眼看着身体好转,听闻隔壁院子的夏妹妹病逝,身体也急转直下,半个月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