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扶苏不再强求后,小吏们的办事速度一下子上去了,错误也减少了,字迹都工整了。
扶苏若有所思,在随身携带的木牍上记录心得:用人治事要张弛有度。
吕恕往他那密密麻麻小字的木牍上看了一眼,暗中惊讶,或许扶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不断自我精进“帝王之道”,独属于他自己的、在实践中感悟到的帝王之道。
可惜……吕恕眼神黯淡,他有眼无珠。
几日后,清丈完杜县的荒地,扶苏便带上人手继续去其他计划的郡县。有了在杜县的经验,他的清丈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后,都快入春的时节,扶苏抵达了蜀郡。他在蜀郡郡治成都见到了郡守李冰,并得到了李冰盛情接待。
蜀郡地势不如关中,地势高低落差大,经常有水患。粮食不好种,人口也很少。李冰去年刚刚被升任为郡守,现在是焦头烂额。
李冰琢磨出了一个应对水患的法子,却需要大王的批准。他听说治粟内史扶苏是大王最近的宠臣,便想着借由扶苏,能帮他向大王说说好话。
扶苏对李冰很尊重,正是这位郡守在蜀郡治水,才得以使蜀郡成为大秦粮仓。可惜他并未亲眼见过李冰,等他出生的时候李冰已经过世了。
现在这位大秦功臣站在他面前,还对他如此盛情卑微,扶苏浑身难受:“李郡守不必如此,扶苏奉王命而来,清丈完荒地就离开。”
李冰帮扶苏倒热茶汤,笑道:“我听说了,治粟内史想要清丈完荒地,打算推行徕民之策,广招三晋之民。”
扶苏忙双手接过茶汤,打量着李冰的神情:“郡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在处理公务这件事上,我更喜欢直来直去。”
李冰窥探扶苏不似说谎,叹息一声道:“想必治粟内史也发现了蜀郡人口不多的事,到时候希望能多分给蜀郡一些移民。还有就是……蜀郡荒地虽多,但水患也多,很难种好庄稼。我想着能不能在蜀郡修建水堰、水渠,治理水患呢?”
这都是大工程,耗费人力物力,换做小国能直接被拖垮。这也是李冰忐忑的原因,他担心大王会不同意,更担心扶苏不会帮他求情。
扶苏这才明白李冰这番热情的缘故,当即笑道:“我会上书大王的。大王是个非常明智的人,一定会同意郡守的想法。”他记得原本李冰也是在今年就开始治理水患的。
李冰大大地松了口气,对扶苏感激不尽,邀请他出去游览蜀郡风光。
扶苏道:“先把能清丈的荒地清丈完吧,我们边做事边看风景,何尝不是别有滋味呢?”
二人相顾大笑。他们都是热衷公务的人,便也不再寒暄客套,直接投身清丈工作中。路过一些河流水道,李冰还拉着扶苏讲他的治水设想。
扶苏愈发佩服,鼓励道:“郡守一定会开创不世之功,扶苏远不如你。”
李冰摇头:“只要能真的把水患治理好就够了,不敢多想什么。”一开始他是不想来蜀郡的,可和蜀郡人一年的相处,让他下定决心留下来。
蜀郡是扶苏清丈土地的最后一个地方,他在这里耗费了半个来月的时间,大多和李冰探讨治水、教民育民等等畅想,有李冰的志向,也有扶苏的志向。
临别前,李冰依依不舍,握住扶苏的手道:“我年纪大了,若是有一天能赶上你推行教民育民之策,尽管把蜀郡当成试验之地。我相信你,也一定会配合的。”
扶苏笑了,拍拍李冰的手背:“保重身体。”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回程之路。与离开咸阳时的氛围不同,现在这支卫兵队伍和御史们都与扶苏更加亲近,隐隐以扶苏为首的意思。
毛遂骑在马上,陪面容憔悴的吕恕走在后面,吊着枯黄野草道:“扶苏这人真是怪,走到哪里都能把敌人变成朋友。”
吕恕凝望着扶苏和卫兵、御史们说笑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他总是这样能信人奋士,只要肯多了解他,很难不喜欢他。”
毛遂没有反驳,犹记得一年前他还想杀了扶苏,哪曾想到今天呢?不过他向来嘴巴不饶人:“倒也未必吧?现在有人要恨死他了。”
吕恕道:“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子楚才是未来的秦王,陛下才是未来的秦王,他们支持扶苏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月,扶苏回到了咸阳,很想见一见父亲。可他只能按捺住,先去入宫和秦王复命,并帮李冰请求治水之事。
秦王直接提着衣袍走下坐台,拉着扶苏打量半天,见其精神状态比离开咸阳前还要好,便放心了:“寡人还以为看到了木炭成精。最近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捂白了。”
扶苏哭笑不得:“臣不在意容貌。”
秦王表情扭曲:“寡人的眼睛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