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偏室的帷幔被撩开,一个容貌十分平庸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不过因为腿脚不是很灵活,走得也很缓慢:“应侯为何如此苦恼呢?”
范雎一惊,手里的杯子被打翻在席子上。他擦着已经湿透的衣摆,抬头去看那人,嘲笑道:“你说你能取代我,成为大秦相邦,可惜现在有扶苏要捷足先登了。”
“哈哈。”那人倒也没有担忧或懊恼,半跪下帮范雎捡起打碎的杯子碎片,“河间君吗?若是他的话,倒也不让人意外。我确实不如他。”
范雎讶异地打量他,从这个蔡泽来拜访他开始,便扬言会取代他成为新的大秦相邦,还请他帮忙举荐给秦王。这样无礼自信的人,现在竟然也会认输?那个扶苏就那样厉害?
蔡泽把杯子碎片一点一点往桌案上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劝应侯及时功成身退,能体面安度晚年。在此期间内,我也能捡个漏,当几年相邦过过瘾,直到秦王遇到更合适的人选。现在看来,我是捡不到漏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骂了句:“那个唐举果然是个大骗子!”为他相面的时候,说他能大富大贵,可他辗转列国,都像鸡崽一样被赶来赶去。好不容易听说范雎犯了事,以为能捡个漏,结果又撞上了扶苏。
范雎道:“相面术本来就玄之又玄。不过你的口才不错,我还是会把你举荐给大王。至于你能不能超越扶苏,我就管不着了。”
蔡泽去看范雎:“应侯不打算帮他们对付扶苏?”
范雎轻笑一声:“你说得对,水满则溢。我也该适时退隐了。他们想利用我对付扶苏,到时候我和扶苏鹬蚌相争,他们得利。你当不成大秦相邦未必是坏事,当了大秦相邦也未必是好事。”
蔡泽道:“这话我不明白。”
范雎侧眼看他:“一个外来的人坐在相邦的位子,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攻讦。嬴秦宗室也好,老秦旧贵也罢,个个都巴不得赶走我们这些外来的客臣。我为大秦做了那么多贡献,也还是靠着秦王庇佑,才能安安稳稳到今天。”
蔡泽咂舌,这些事他还真不知道,外人也很难知道。秦王用人不拘一格,谁能想到国中如此排外呢?“我的能力不如应侯,也只是会口舌之辩,怕是撑不过几个月,就得被他们赶下去。”
“唉。”范雎叹息一声,隔着窗户望向咸阳宫的方向,“秦王也不年轻了,又能继续庇护扶苏几年呢?太子柱的性情没有那么刚毅,继位后只怕会听了他们的话,驱逐外来的客臣。风雨欲来,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求能保全。”
蔡泽没有接话,沉思了半晌,一拍大腿站起来:“那就有劳应侯为我举荐了。我先去拜访一番这个传闻中的河间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样卓越。”
范雎笑道:“我这么说,你还是要留在秦国?”
蔡泽无奈道:“来都来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应侯顶着吗?应侯走了,还有河间君顶着。我混口饭吃就好啦,哈哈。”
范雎起身相送,陪蔡泽走到了门口,乍起的秋风如鬼哭狼嚎。他裹紧了衣衫,哭笑不得道:“我费尽心机保住的东西,最后也不得不放手,都是一场空无。”甚至为此害了白起。
蔡泽道:“应侯进屋去吧。我还满腔热血要去干大事呢,听不得你这种丧气话。”
范雎无奈一笑:“把我今天告诉你的事情,都告诉扶苏吧。他想要在大秦做事,要提防的人不是我,也不只有一个。若是他以后做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请教。”他也算跟扶苏化解往日的旧怨,结一个善缘,至少让自己退隐后能有个保障。
“好。”蔡泽慢腾腾挪着步子,去投奔扶苏。走到一半,他又停住,回头问范雎:“应侯,咳咳,那个,河间君在哪里落脚啊?”
范雎无语:“你什么都不知道,还直接走?他的门客们住在东市旁边的逆旅,或许他在那里。他和小公子政关系亲密,也或许在公子子楚的宅邸。他和吕慎之也有交情,又或许在吕不韦的宅邸。”
“……”你不也不知道吗?装啥啊?
第65章
秦王的调令下发的很突然,治粟内史府完全没有准备,也没办法立刻和扶苏交接。若是扶苏当日就急不可耐地赶过去,肯定要被晾在了一边,但没有人提醒他这些事。唯一会提醒他的子楚,自己都迷迷糊糊,不是很了解。
治粟内史府的官吏们慢吞吞地整理文书,等扶苏过来的时候,还能暗戳戳地嘲讽他急功近利,为了快点坐上治粟内史的位子,连掩饰一下功利心都不明白,什么事情也不懂。
可他们左等右等,天色都要黑了,除了传送王令的尚书来过一趟,根本就没人过来。府中官吏面面相觑,他们和还未离任的治粟内史嘀咕,最后看对方脸色难看,也都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