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呼啸,天色阴霾,夕阳将落未落。荒野上枯蓬乱滚,风又起,卷走残影,没入苍茫暮色。
四人沿着荒僻的小道向北疾驰,西平府在渭州的正北方,两匹马接替发力狂奔,在明日天亮前赶到并不是难事。
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裹着砂砾的北风刮过,像细刃割在脸上生疼,泪腺被冷风激得酸胀,视线里是不断后退的枯草和乱石,以及前方屈昌聿的背影。
这条路不是正经官道,路面不宽,只容一马奔跑,四周寥落,连秋虫低鸣也无。
大约狂奔了一个多时辰,马速渐渐滞缓,蹄声由疾转沉。
屈昌聿勒缰翻身下马,那匹马浑身热气蒸腾,口角挂着白沫,显然已经力竭。
“换马。”他简短地命令道。
黄时羽整个人已经快散架了,无一处不酸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持续的颠簸让她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不是没骑过马,但那种悠然自得的散步式骑行,和眼下这种亡命奔逃完全是两回事。
她疲惫地趴在马鞍上,被胥吏从马上解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胥吏伸手架住她胳膊,将她推到新马前。
屈昌聿假惺惺问:“黄娘子还能继续吗?”
黄时羽无力地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省下了。
屈昌聿不再多言,转身踩镫,一抖缰绳,策马奔在最前。
另两人猛地勒住了缰绳,新马刚刚热了身,昂首奋蹄躁动不已,陡然扬起前蹄,又因布条缚着口,发不出嘶鸣之声。
这二人最后压阵,将黄时羽牢牢地夹在队伍中间。
重新上路后,寒气愈发砭骨。
她身后的那个胥吏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盯着她削薄的脊骨随着马匹起伏,那么脆弱,那么削薄。
又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再次停下来换马,屈昌聿视线在黄时羽发髻上扫过,回头朝胥吏吩咐了几句。
那胥吏先是一脸吃惊,随即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恨恨地瞪了黄时羽一眼,竟勒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很快被风声淹没。
黄时羽脸色煞白,双手轻轻交握,满是冷汗,仍掩盖不住紧张的情绪,强自镇定问:“这是怎么了?”
屈昌聿眯着眼睛:“黄娘子的钗环似乎少了几个。”
黄时羽抬手虚虚拢了拢发髻,面不改色:“一路颠簸,掉了也属常事。”
屈昌聿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冷声道:“所以我让他回去找了。”
黄时羽故作轻松:“知州好细的心思,但也过于多虑了吧?”
屈昌聿微微一笑,这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不止是让他找钗环。”
“什么?”
屈昌聿续道:“他耳聪目明,伏地能听到方圆两里之内的人马动静。”
他悠悠说完,似乎想欣赏她眼中那瞬间溃散的镇定。
黄时羽闭了闭眼,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连星子都稀薄得可怜。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句诗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屈昌聿嗤笑一声:“此言差矣,今夜有风无月,更何谈今人古人?”
“偶发抒怀而已,知州何必揶揄?”黄时羽看着他,“知州当机立断,民女实在佩服。”
屈昌聿哂笑一声:“你临死之前,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穷途
黄时羽默默地看着屈昌聿抽出长剑, 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眼中决绝的杀意。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她不是没有预案,趁换马时制造混乱、在路上留下标记、甚至主动坠马以求拖延……可预案的种种可能, 统统不及现实中的突兀。
屈昌聿太谨慎了, 风城启动这个计划时,显然不曾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刀剑临颈、夜奔敌国的搏命情景。
直面死亡, 实在很难做到平静如常,黄时羽靠着马鞍,试图给自己一点支撑。
她双膝发软, 声音也有些颤:“知州不是打算拿我当人质,到达西夏之前都不杀的吗?”
屈昌聿死死盯着她, 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本应如此,但你小动作太多,我实在不放心。”
黄时羽无奈道:“我都说了, 是知州多心了。这一路颠簸, 钗环松动掉落本是常事。”
“宁可错杀, 不可错放。”屈昌聿举剑向前, 剑尖直指她心口,“黄娘子有任何委屈, 还是到黄泉路上说吧, 到了那边, 再向阎王告我的状不迟。”
他手腕一沉,剑尖便朝她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