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黄时羽走后,周绪从院外疾步上前,躬身递上一份密信:“少卿,韩相公来信。”
风城拆开速览,少顷,面上波澜不惊:“没事,汴京那边还能再拖半个月。”
再过半个月,就要立冬了。
周绪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口。
秋风正紧,卷起满地枯叶,在回廊里打着旋儿。
黄时羽抱着书,走出宅院时,脚步虚浮。深秋的日头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照例现在应该去杜家茶肆,但此刻心绪难平,踌躇半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温凌玉正在打扫落叶,笤帚划过地面,发出莎莎声响。
她浅浅舒了一口气,小玉没事,那李叔多半也没事。
温凌玉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她进来微微一愣:“师傅,今天不去杜家茶肆吗?”
黄时羽木然点头,径直走进主屋。
她将书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又拿起叉干支好。
一股凛冽的秋风钻进来,裹住了她。黄时羽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回到桌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入定参禅般忖度着。
思绪虽然繁杂,但一一过脑,细细想来,需要做的无非两件事。
其一,保全自身。
这位少卿的口头承诺有多少可信度实在不好说。如果自己办砸了,多半没有退路;如果办成了,也要防止他鸟尽弓藏。
其二,照他说的,找出间谍,同时还不能暴露自己。
真的能做到吗?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现在立刻逃走呢?
黄时羽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流云。
不行,自己被监视了,如果听话就还有利用价值,一时半会儿不会动自己;如果不听话,下场……
忧心忡忡之下,紧张焦虑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右手握拳,指节重重敲了几下右脑袋,强迫自己冷静。
“咚咚咚。”
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师傅?我可以进来吗?”温凌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黄时羽揉了揉双眼,尽力敛去脸上的疲惫:“进来吧。”
温凌玉推门而入,提了壶水,热气袅袅。他把茶盏里放上茶叶、提壶斟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师傅遇到难事了?我可以帮上忙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端盏吹了两口气,小啜了一口热茶,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温声道:“没事,我能解决,你去忙吧。”
温凌玉迟疑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等。”黄时羽突然开口,“你还真能帮上忙。”
温凌玉回身,眼睛清亮,凑近了些。
黄时羽低声吩咐了几句,温凌玉认真听着,目光坚定:“师傅放心,我这就去。”
温凌玉走后,黄时羽将书桌上昨晚写好的回帖拿出来,从中挑出两封,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街市上热闹依旧,吆喝的摊贩、追逐嬉戏的孩童……她穿过人群在高墙朱门前停下。
门役完全无视她。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拜帖,递了过去:“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黄时羽应邀前来手谈。”
门役接过回帖,神色微微一变,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黄娘子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黄时羽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等候,抬头望天,几缕薄云被风吹散,一只寒鸦掠过,发出呕哑的叫声。
正出神间,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娘子?”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黄时羽循声望去,只见卞衙内从门中走出,一身白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神采奕奕。
“卞衙内。”黄时羽微微欠身。
卞衙内快步走到她身前,面露喜色:“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我的?”
“应令尊之邀前来手谈,帖子已经递进去了。”
卞衙内拍了一下手:“那还等什么?我带你进去吧。”
“可以吗?门房刚去通报了。”
“这是我家,有什么不可以的?”卞衙内爽朗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旬休,父亲没有外出,正在家里呢。走,我领你去。”
他引着黄时羽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里走。府中布置典雅,假山流水、金菊丹桂,花香阵阵。
“家父常在这间书房弈棋,”卞衙内推开门,“你先在此稍坐,我去请他。”
“麻烦衙内了。”
黄时羽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四周。靠墙而立的数个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