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凌玉低垂着头:“郎中的意思是不太好,李叔时而认得我,时而不认得。”
炉中火苗被风一催,舔着瓦罐底沿往上窜了窜。
他抬起头,一双黑眸中满是担忧:“师傅,李叔会好起来的,是吗?”
“会的,等这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玉,等我们过了这道坎,你想做什么?师傅送你去读书好吗?”
温凌玉脸色一白,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惶:“师傅是嫌弃我累赘吗?”
黄时羽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希望你能走正途。本朝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文官清流总是最上等的。他朝若有一日你能宣麻拜相,我也面上有光。”
温凌玉低着头不说话,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着,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黄时羽看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心中一软,不再勉强。
她站起身,小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她缓了缓道:“李叔出事我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去睡吧。”
温凌玉点点头,把药滤出来,端着碗往李彦东住的东厢房走去。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渭州城另一处宅院里,橘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周绪快步走进厅堂,手中攥着一封信笺。
“少卿,”他神色凝重,“韩相公那边又来信催促了,再不回程,恐怕……”
风城闻言没有抬头:“知道了,快收网了。”
月色下,那道墨色身影不声不响地掠过街巷,翻过院墙,落在黄宅院内。
主屋的灯还亮着,黄时羽正在看书,听到响动像是习以为常了,连眼皮都没抬:“你这翻墙的功夫倒是越发纯熟了。”
风城衣袍上沾着夜露的潮意,走进屋在桌旁坐下:“今日收获如何?”
她将今天在屈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风城听完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果然把你当替罪羊了。”
黄时羽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是啊。一来,我有近臣之女、渭州高层座上宾的招牌,可以压服商贾、掩盖真实目的;二来,我在渭州根基浅、无势力,出事容易切割,灭口成本低;三来,我急需钱财,一个穷困的孤女,对钱有强烈渴望,易于控制;四来,已有书籍生意成功先例,且借着忠仆急病的由头,收购香药顺理成章。”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讽刺,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么一个有些许名头、有几分能力,但无根基背景的工具人,简直太合适了。”
“工具人?”风城挑眉。
黄时羽噎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别挑我的刺了,说说你的进展吧,那个伙计控制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宣麻拜相:唐宋任免宰相时的诏书,是用白麻纸写的,在朝堂上宣读此类人事任免的仪式,即宣麻。
第28章 罗网
“控制住了。”风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不出起伏, “只是此人嘴硬得很,一时半会儿还没交代。”
黄时羽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道:“也就是说, 目前只掌握到他对外走私的证据链, 要指认他是西夏间谍,起码得抓住他对内走私的铁证。否则到了堂上, 他只消咬死一句贪财误入歧途,便能将通敌的罪名推个干净。”
“西夏物产贫瘠,粮食、铁器、书籍, 样样仰仗中原。”黄时羽顿了顿,屈指数来, “他会走私什么?马匹最紧俏,但动静太大,一匹战马过境, 沿途关隘的盘查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条路走不通。香药体积小价值高, 便于夹带, 但西夏国内王室贵族尚且对此供不应求,能拿出来贸易的恐怕也不多。如此一来, 便只剩下一样东西……”
“你也觉得最有可能是青白盐?”风城抬起眼, 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夜穿了一件竹月色的中衣, 衣料轻薄,领口微敞,露出细白的颈子。一头乌发完全打散了,柔顺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胸前,随着她说话时微微的呼吸起伏而轻轻颤动。
烛火昏黄, 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整个人褪去了往日里在棋盘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显出几分闺阁女儿的温软姿态。
风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他起初压根没把黄时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放走她纯粹是疑心她的身份,想钓出渭州城里北虏的暗钉,结果发现她无根无基背景成谜,这样明显的破绽,若真是细作,那不论是西夏的翊卫司,还是辽国的机报司,都太不合格了。
再后来的雅集和棋势大会,她接二连三地超出他的预料,好奇心被一点点勾了起来,再往后,他不得不收起轻慢,正视她,甚至在有些事上,他自觉矮了她一头,需要仰视其项背。
她的言行偶尔透着怪异,可本朝所有棋待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