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急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老宅那边还有十数箱藏书,是家父的珍藏,只是路途迢迢,需要托人运来,如果知州愿意等……”
“从汴京运?”
“是。”黄时羽点头,“快船走水路的话,五六日;慢的话,不出十日必到。”
“为何不走陆路?”屈知州目光微沉。
黄时羽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眼下是暮秋时节北风渐紧,走陆路太过辛苦,且道上旅人稀少,若是纵马飞驰,则形迹昭彰太惹眼,可若放慢脚程缓辔徐行,又怕耽搁李叔的病情。”
“走水路就不同了,现在离隆冬上冻还有一阵子,循渭河而下走汴河入京,河道上舟楫繁盛往来不断,快船往来极为便利,此其一。”
屈知州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二,若论便捷,舟固不若快马,然骑马虽疾而难持久,人可以不停歇,马却撑不住,疾驰五六十里便须歇脚喂料。若遇上下雨则泥泞难行,遇到关隘则盘稽卡问,看似快实则慢。”
“乘船则不同,水路平稳畅达,一旦风起帆鼓,便可日夜兼程不停歇,看似慢实则快。”
屈知州听完,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老崔,你先支三千贯的交子给黄娘子,再去刘掌柜那边找个信得过的伙计,拿着黄娘子的信物去汴京取货。”
黄时羽闻言,霍然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知州,这如何使得!书还没到,怎么能先收钱?”
屈知州语气不容置疑:“把事情尽快办好就行,去吧。”
他摆摆手,示意管家送客。
管家送走黄时羽后回到书房,掩上门躬身低声道:“主人。”
“送走了?”屈知州头也不抬。
“是,那位黄娘子似乎很满意。”
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你觉得她如何,可信吗?”
管家斟酌片刻:“属下以为,这位黄娘子有六分可信,四分可疑。”
“说下去。”
“其一,她不惜名声也要散尽家藏,之前棋势大会结束当街卖书,可见爱财到了什么地步,以重利为饵,她必然上钩。其二,一个惜钱的人,必然也惜命,不管是她的命还是那个仆人的命,只要有弱点,就容易操控。其三,她与那位忠仆相依为命,之前为了捞人也极尽努力,这次为了救人,依附于咱们倒也说得过去。”
屈知州微微颔首:“有道理,那四分可疑呢?”
管家迟疑了一下:“只是这一切虽说没什么破绽,可巧合的地方未免有点多,她与朝廷使团同时段出现在渭州,而后她便声名鹊起,屡屡出入士绅名流府上,主人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她又正好符合。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世人称之机缘凑巧,实则是片段拼合,拼合之处,尽是针脚补丁,一件华服,最灼目扎眼的,便是其上的补丁。”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朝廷的暗钉?”
“属下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不得不防。”
屈知州站起身走到窗前,凉意正从四野合拢而来,将庭院中的假山花木都吞没在深秋的阴寒里:“你说得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从采购到仓储,都要绑到她名下,如果事发,我们可以轻松切割,声称被蒙蔽,所有罪责便可全部推到她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森寒:“如果没有事发,她势单力孤,死在渭洲城里,谁会深究?事成之后为防泄密,也能将她轻松灭口。”
管家深深躬身:“主人高见。”
黄时羽跨出屈府门槛的那一刻,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一阵北风兜头灌来,吹得她鬓发纷乱,在石阶上站了片刻,抬手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这才抬步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怀先去了刘掌柜那里说明来意,挑了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伙计,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透着精明。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去汴京取货的细节,刘掌柜让他赶紧收拾一番,立刻出发。
从书铺出来后,她沿着街市一路将城西的香药铺和医铺逛了个遍。龙涎香这类最顶级的是一点都没有,但稍微次之的沉檀脑麝四大香药,各铺都还有一些。她在这家买了点沉香,在那家买了点龙脑香,不过三五家,竟花掉了将近一千贯。
她掂了掂手里的货,统共才一斤多。
回到家时,金乌坠屋檐,暮色已经彻底暗了。
温凌玉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一个小炉子扇火,苦涩的药味从瓦罐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黄时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瓦罐里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