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纸上横七竖八的, 画的什么啊?”
尹都送走唯一的一桌客人,随手把抹布搭在肩头,俯身凑过去看秦砚手里的图纸。
秦砚无比郑重地勾完最后一笔, 搁下笔, 举起图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是我画的图纸, 准备亲手给小姐做个轮椅。她现在身子弱,出门不方便, 这样可以让她稍微省点力。”
“嘁, ”尹都撇了撇嘴, 一脸不以为然,“你现在不是升官了吗?翰林院那些破事还不够你忙的,还有时间捣鼓这些?”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 我准备选上好的楠木来做, 然后在扶手和座垫上都加上软锦, 这样坐着舒服些。”
秦砚脸上带着笑意, 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叠好收进怀里。
“对了,尹兄, 之前托你帮忙寻找民间名医的事情还请多上点心。时雨她身子一直调理不好,我想寻点别的法子。”
尹都瞥了他一眼, 打趣道:“行啊, 我们秦大人如今虽然身居要职, 但心里还是始终如一,只装着相府小姐。”
秦砚扭头看了一眼角落放着的那两坛未开封的酒, 疑惑道:“我给虞公子带的酒,他还没来取吗?”
“你没回来的时候,他还动不动就往我这儿跑,天天赖在我这小茶馆里蹭吃蹭喝, 撵都撵不走,这几天倒是不见人了。”
尹都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睛晒太阳,“兴许是崇安城要变天了,他爹是京兆尹司录参军,估计日子也不好过吧……”
听他说起这个,秦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现在外面有很多风言风语,说穆小姐不守闺训,扰乱朝纲什么的。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有人想打口水仗,故意往相府泼脏水罢了。”
尹都晃了晃摇椅,头也不回道:“比起这个,我其实更担心的是你。”
秦砚怔住,“什么?”
“穆小姐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无数,就算有人想对她下手也没那么容易,但你不同。”
尹都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一个穷苦出身的书生,除了相府这棵大树,身后再无半点靠山,要是真撕破脸斗起来,别人肯定第一个拿你开刀。”
秦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们想动我,那就尽管来试试,我秦砚能站在这里,自己便是最大的靠山。”
尹都望着他挺拔的脊梁,忽然笑了:“果然是你。”
秦砚离开后,茶馆再也没来过客人,尹都坐在门口的摇椅上,从午后一直到天黑。
直到天际滚过声声闷雷,他才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我要回去收衣服咯……”
北方战事吃紧的消息传来时,崇安城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朝廷急令从江南调拨一批特级军粮北上,专供前线精锐。此事由户部主导,兵部协办,最终需经穆相核验文书,加盖中书省印信,方可执行。
时间紧,任务重,官员们昼夜不停地奔走,各部衙门的灯火彻夜不熄。
穆相已经连着几日没怎么合眼了。案头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文书,户部的、兵部的、江淮转运使司的,每一份都盖着红印,每一份都急得刻不容缓。
女儿的身体危在旦夕,太医们轮番会诊也毫无进展,派去民间寻找名医的人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无数座大山压在穆相肩头,让他头眼昏花,心力交瘁。
调粮的最终文书送上来时,已经是第五日的深夜。
户部侍郎亲自捧着,说是前线催得急,明日一早就要发往江淮。
穆相接过来,翻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条款层层叠叠。他扫了一眼“调拨江宁仓甲等粮二十万石”这一行,又看了看后面附着的库存清单,数目对得上,便盖上了中书省的印信。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催人入眠。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文书连夜发往江淮。
执行此次调粮任务的官员,正是温太傅安插在兵部的亲信。
他手持盖有中书省印信的文书,不仅如数调走了江宁仓的二十万石甲等军粮,还以 “文书明确载明” 为由,强行从周边三个常平仓抽走了大量存粮,将常平仓储备洗劫一空。
常平仓的守吏眼睁睁看着粮食被一车车拉走,欲言又止。
但那人气势汹汹,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说:“这是中书省的印,你有异议,直接去找丞相。”
粮食被装车运走的时候,江淮的雨还在下,断断续续的,已经下了大半个月。田里的水排不出去,新插的秧苗淹了大半,低洼处的村庄已经泡在水里了。
军粮很快被运往前线,暂时解了燃眉之急,正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江淮涝灾的奏报却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