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来。
“陛下!穆相核印不审,致使救灾常平仓被滥调一空!今江淮涝灾,饿殍遍野,皆因此印一盖!此乃视民如草芥,玩忽职守,罪同害民!”
穆相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那份自己亲手盖印的文书,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份,明明只有江宁仓。可呈上来盖印的那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及周边常平仓”六个字。
字迹与正文一致,墨色也看不出新旧,像是本来就写在那里的。
见穆相久久未曾开口,张元奎也站了出来,火上浇油。
“启禀陛下!眼下江淮大片农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可周边常平仓早已被滥调一空,致使民怨沸腾,人心惶惶,如若朝廷不尽快处置,给百姓一个交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帝面色铁青,压着火气问道:“丞相,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臣……失察。”
穆相用力闭了闭眼睛,撩袍跪下。
“文书送上来时,臣未曾细看便用了印,致使常平仓被误调。是臣之过,臣无话可说。”
皇帝没有接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
见皇帝有些犹豫不决,温太傅从队列中缓缓走出,痛心疾首地看着穆相。
“陛下!军粮调度,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安危!中书印信,代表朝廷最高政令,竟如此儿戏?今日可误调常平仓,明日是否会误调边防图?穆相身居枢机,却庸碌至此,实不堪为国家宰辅!此非小过,乃乱政之源!”
乱政之源。
这四个千钧重的大字狠狠砸下来,砸弯了穆相的脊梁,也砸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丞相穆正德,核印不审,致使常平仓被滥调一空,江淮赈灾受阻。着即暂押大理寺,听候审理。江淮调粮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从速彻查,不得延误!”
穆相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心里想的却是家里重病不起的女儿。
凉意一点一点渗入骨髓,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臣,领旨。”
退朝后,流言比公文传得更快。不过半日,京中便流言四起。
起初还只是朝堂上的议论,御史弹劾、三法司会审,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有文书为凭,有印信为证,任谁听了都觉得丞相这一跤摔得不冤。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茶楼酒肆里的话头悄悄转了方向。
“听说了吗?这次被调空粮仓的江淮之地,正好是今科寒门举子最多的地方,也是穆相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的地界……”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根本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故意耗空当地存粮,闹得民怨沸腾,再由相府出面安抚,这不就是借机收揽民心,笼络寒门士子吗?”
更有甚者,压低声音,把话往更凶险的地方引。
“听说前线有位将领,与穆相交情匪浅,这次多调的粮食,说是军粮,谁知道是不是私下输送给了边将?”
“你是说……”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人端起酒杯,一脸高深莫测,“只是这天下的事,太巧了就不是巧了。”
次日,朝堂之上风波未平,翰林院这边立刻有人跟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信鸿揣着一份连夜拼凑的账册抄录,不等陛下发问,便主动出列,跪地高举文书,语气激昂。
“陛下!臣有实证上奏!穆相此次调粮,绝非疏忽,实乃早有预谋!”
“臣暗中查对江淮粮道旧档,发现近半年来,相府心腹曾多次私下派人前往江淮,与当地粮商、寒门举子领袖暗通书信!这份记录上,清清楚楚记着他们密议空仓造势,借灾收心!”
“更有密信提及,这批多调之粮,有一大部分并未发往北方前线,而是暗中转运,交于与相府交好的边将手中!臣斗胆断言,穆相此举,名为调度军粮,实为结党营私,囤积粮草以养私兵,其心可诛啊!”
一番话落,满朝哗然。
本就被流言搅得人心浮动的百官,此刻见竟然有人拿出了实证,更是人人变色。
怒不可遏的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里的玉圭狠狠砸在了地上。
“混账!”
一声怒喝在大殿内回荡,百官齐刷刷跪地。
“就在这崇安城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等狼子野心之人?你们都是聋子瞎子?!”
众人噤若寒蝉,把头埋得更低。
“查!”
皇帝腾地站起身,御座上方的珠帘哗啦作响。
“传朕旨意,命御史台联合锦衣卫!给朕彻查此事!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