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眼泪,难怪看不清路。
一路穿行过废墟,未见活人,只有死尸和血迹,武伯每每扒拉出一具肉身,探完脉,都一阵摇头叹息。谢蛮训斥的话到底没说出口,“没有找到人,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话,也是谢蛮对自己说的。没有找到人,总归要比见到尸体好。只要未曾亲眼得见,或许有些伤痛便能晚些再凌迟心脏。
贞男抹了抹眼泪,吸吸鼻子,没有说话。谢蛮看着贞男涕泪横流的样子,有些许感叹,这样软弱的人,方才竟冲上去与人辩驳,谢蛮不禁问他,“你方才为何要与那些人分说,口舌之争,向来没有意义。”
这话不假。口舌之争,向来没有意义,无非是比谁的舌头长,谁的嗓门大,谁的口水胜过茶。贞男并非不知晓这样的道理,可那是刑官大人。
“如果,那些人方才中伤的是谢家主呢?”贞男声音很轻,“若那些人说谢家主是煞种呢?”
煞种。
谢蛮呼吸一窒,没有人敢说谢玉珩是煞种,可五年前,却有人以煞种之名构陷谢玉珩腹中孩子。谢蛮望着贞男,两双肖似的眼瞳中都有涟漪震动,谢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往前去。
那个问题的答案,谢蛮已经知道了。
武伯又翻出了一具尸体。谢蛮认得,是一位世家主的,已经是第七具世家之人的尸体了。
那,他的妻主呢?谢蛮的脚步顿住了,他忽地不敢再往塌陷深处走去。
“死于刀伤,看伤口切面当是朱雀城制式的横刀所致,在火药引爆前,此处曾发生过恶斗。”武伯查验了尸体,低声对谢蛮道,“朱雀城之人若是与玄武世家起了冲突,只怕家主也波及其中……还要带着他吗?”
武伯问的是贞男。朱雀玄武两方起了冲突,家主的失踪很难让人不疑心是朱雀人所为,若真是如此,留一个朱雀城人的亲眷在身边,只怕……
谢蛮转身望向贞男,却发现不知何时,贞男没有跟上来,他停驻在一处,像石头般一动不动,“你……”
谢蛮还未走近,便见贞男跪倒在地,不,更像是站不稳才跪倒的,谢蛮想把他拉起来,却听到从弟弟胸腔里发出的怆然悲鸣,贞男撕心裂肺的哭号着,“是她的,是她的……”
谢蛮低头,看见贞男从废墟中捧起了半截残破的玉镯,剔透的玉镯蒙尘沾血,不若当初。
这玉镯,谢蛮见过。玉镯的主人曾经将刀架在妻主的脖子上。
贞男哭得太伤心了,最后几近失声。谢蛮擦掉贞男的眼泪,心里却在想,朱雀刑官若是出了事,他的妻主是不是就安全了。
他真卑劣。他是一个卑劣之人,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好兄长。或许,分开才是对的,他们本就殊途,不过是偶然的同路,可路总会走到尽头的。
谢蛮苦笑着轻轻拥抱了一下泣不成声的贞男,“弟弟……”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谢蛮的话还未说完,武伯警觉的拔出了刀,“何人!”
从另一边围过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方才在人群中大肆议论朱雀刑官如何不堪,后遭贞男反驳又以言语侮辱贞男的人。
谢蛮把贞男推到了身后,他凝着望着这群冒险也要越过废墟的人,他并不觉得这群方才便袖手旁观之人会突发善心,来助他们寻人。
马谣爻看着警惕的谢蛮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方才她一时间真叫谢蛮一句“以下犯上”唬住了,这么大个罪名她可扛不住。可她回过神来一想,神庙倒塌,谢蛮为何来此?
无非是谢家主谢玉珩还在此处生死未卜,又或者已经死了。这谢蛮着急忙慌的赶来,恐怕也不是对谢家主情深意重,只怕是想确认谢家主有没有死透,好独占偌大的谢家。真是好大的胃口,谢家主若是地下有知,知晓赘给自己是这么个又美有毒的东西,也不知作何想。
好在,谢蛮不会遂愿的。区区一个赘夫便妄想着独占谢家家产,着实可笑。
马谣爻面上浮起了笑意,“我说,你二人是来寻谢家主的吧?可有寻到?”
“与你无关,”谢蛮连眼神都没给她,“贞男,我们走……”
另一边也被拢过来的人群围住了,马谣爻笑了,倒不是她有多大能耐,只是众人都想分得谢家的一杯羹,“诶,别走啊,想必是一无所获,岂不是正合你意?谢蛮,别装了,你要的可不就是谢家主死,你好独占谢家么?你在谢家风光数年,如今还想腆着脸占下去,只怕不妥吧?”
从听到“谢家主死”时,谢蛮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马谣爻笑着打量着谢蛮的反应,谢蛮冷冰冰的神色当真是漂亮,那双眼睛像是融化的雪水般,清冷的,在日光下泛着琼玉般的色泽,她似乎有些明白谢家主这些年缘何对谢蛮爱不释手了,这位的确是个好颜色,“我倒是不介意谢家主把玩过的身子,如今谢家主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左右谢家也需要一个当家之人,不如你改赘了我,我定然也会好好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