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善坊内, 年轻的小儿女喁喁低语,以玩笑间的许诺无形驱散了即将别离的愁绪。
同一片月下。
二里之外的广源坊益王府,正在经历一场没有归期的离别。
益王蜷起一条腿坐在床边, 他怀里的益王妃面如金纸, 眼眶凹陷,明显的油尽灯枯之相, 可她的精神却出乎意外的好,眸子也亮亮的。
回光返照。
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后,益王一颗心像被凶恶鬣狗狠狠叼住撕扯,疼红了眼。
可他分明是不怕疼的,年初渡江作战时, 险些被曲定一横马槊劈成两半,生死垂危时, 他都没掉过半滴泪。
此刻, 他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落在怀里的王妃脸上, 将那双眼愈发洗得晶晶亮。
仿若他少时初次去她家拜访那天,她提着红缨枪追着淘气弟弟匆匆跑过, 又情不自禁回头望来那一眼。
“妙仪, 妙仪, 你再等等,太医院医正把他那老师父请出山了, 肯定能治好你……”
益王心在颤,声也颤,却兀自强颜欢笑,带着近乎哀求的腔调。
“郭泳思伤了你,她赔命了, 死得可惨,好几杆枪扎得她像蜂窝,可她爹还在,她祖母还在,你等等,等我把他们都收拾了,你再高高兴兴走,好不好?”
昨日下午,郭泳思打扮得楚楚动人,登门求见益王。
益王妃气急,以为她是上门自荐枕席以求入府为侧妃的,心想这人真是不知死活,无论于公于私,郭泳思都不能嫁入益王府。
于是不等益王发话,先将人传到自己面前来,好一通言语折辱。
郭泳思讷讷不敢辩驳,甚至还奉上从蜀地带来的蜀锦讨好,益王妃直接劈手掀了布匹。
谁料布匹里竟蓬出一片碾得极细的石灰粉末,益王妃及周围伺候的丫鬟无一幸免,登时纷纷捂着眼睛发出痛呼。
郭泳思毫不犹豫拔出藏在小衣里的匕首,趁机一刀捅进益王妃的腰。
与她父亲同样的伤处,差不多的匕首长度。
她把父亲的疼痛,全数还给凶手了。
事后,郭泳思还趁乱给益王妃嘴里塞了一颗据说是边境山民用来控制活祭奴隶的毒药,毒不死人,但会影响神智。
并声称目前整个都城之中只有她有解药,若是益王不肯放她离开,那她死了也不会让益王府安生。
太医看过益王妃脉相,确实无从下手。
益王投鼠忌器,只能容了她大摇大摆离开。
郭泳思还算言而有信,躲回官驿后,派人往益王府送了解药。
然而当天傍晚,益王妃发热了。
她到底是娇生惯养的王妃,身体底子不如从底层爬上来的郭巡,那一刀郭巡侥幸能熬过来,她却没有那份幸运。
益王紧急招来大半个太医院,甚至还快马加鞭从乡间带回医正的师父。
然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人间终是留不住相伴半生的爱妻了。
“我好疼,算了吧,夫君。”益王妃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但很清楚:“我只想跟你和儿子说说话。”
益王僵滞须臾,闭闭眼挥退太医仆从。
屋内只剩一家四口。
赵崇澍搂着不满十岁的弟弟,跪在病榻前,孩子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益王妃抬手抚了抚幼子柔软的发顶,眉眼间有股动人的慈爱温柔,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夫君,别太快来找我,更别让我们的儿子落到河间郡王那般不堪境地。”
河间郡王文钧,景佑帝仅剩的血脉,被帝后藏在宫中,如今刚过周岁,可能等他八十岁时,他仍被藏在宫中。
“不会的,不会的。”益王连连保证:“他们是父皇母后的亲孙子。”
益王妃没说信与不信,只是那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带着逼视:“从圣水寺回来的那天夜里,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告诉我,别让我做鬼也不安心!”
那天,固安公主等人离开后,她也被明皇后带走了。
偌大乾安宫,只剩下庆元帝与益王。
事后,她曾几次追问益王,他们父子二人支开所有人到底说了什么,益王始终缄口不言,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益王不是一个喜欢将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二人当夫妻的这二十几年里,她头一次见他夜不能寐。
“父皇他……”益王几次张嘴,谎话不想说,实话不敢说。
因为怕王妃走得更不安心。
那夜,他始终跪在乾安宫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庆元帝主动走下龙椅,蹲到他面前,扶正他微耷的肩膀,缓声说了许多。
“诸子中,你的相貌、武艺甚至心气都是最肖朕的。”
“朕怜你,如怜昔日不得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