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凄秋雨, 凭寄离恨重重。
身处举哀之地,见的是白幡纷纷,听的是不绝于耳的哀乐与悲号, 外加连日阴雨不绝, 让曲静胜本就不算明朗的心情更添几分沉郁。
好在,总算快熬到头了。
今日, 正是老国公曲礼出殡的日子。
一片吹吹打打声中,厚重的黑漆棺材抬出了国公府正门。
曲静胜与女眷们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淹没在漫天飞舞的买路纸钱里。
山雀眼尖,看见前方祭棚,悄声禀告:“郡主, 前面好像是公主府设的路祭,我看见文家令站在最前面。”
曲静胜点点头, 对此并不意外。
固安公主稀里糊涂‘认罪’的次日便被多名御史联名弹劾了。
彼时曲静胜几人尚且不知曲礼之死真相, 庆元帝同样被蒙在鼓里,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袒护长女, 面对弹劾,只以固安公主‘无能约束恶仆, 害人性命’为由, 罚俸三年。
三年俸禄抵去一位开国老臣的性命, 自然有许多官员不服,其中尤以景佑旧臣为主, 他们与曲礼同朝为官多年,情分不见得人人都有,但难免兔死狐悲,势必要为曲礼讨个公道,请求帝王勿要偏私, 严惩公主。
自然,固安公主也不是没人护着的,除了拉偏架的庆元帝、参政的皇子皇孙、以及被庆元帝清洗过的乖巧宗室们,许多庆地来的功臣新贵也纷纷为公主开脱。
一来他们与景佑旧臣天然对立。
二则因为固安公主当初在长江边的那场大义为先的‘埋子奉父’,他们作为‘父’的追随者,属受益方,自然对固安公主报以好感与同情。
当时固安公主满眼含泪却慷慨激昂陈情的画面历历在目。
——“父王为勤王救民南下,征战四载,无数将士为此杀身成仁,千百小民失亲破家。同是百斤血肉骨,旁人的儿孙死得,我的孩儿也死得。此战若成,只当女儿以此无用妇人之身,为天下诛独夫略尽绵薄之力。”
瞧瞧,多识大体,晓大义的公主,对于固安公主仇恨夫家乃至痛下杀手,他们甚为理解。
不就是死了个惹人厌的老疙瘩嘛!
天下哪天不死人的。
双方各有立场,平日衣冠楚楚的大人们在朝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拔拳相向。
至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存在的,学的君子六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有位暴脾气大人吵上头后,觉得拳头不够宣泄自己的愤怒,甚至当场掏出笏板‘唰唰’接连打破两颗头。
不巧,正是景佑旧臣里最顽固的两老头。
其中一位老大人捂着汩汩冒血的脑袋,抖着白胡须怒斥:“你放肆,老夫乃你上官的上官,你简直目无尊长!”
暴脾气大人振振有词:“我爹说官场上欺老不欺少!”
暴脾气大人的爹正在当场,闻言公服上的雄狮补子都似乎更鲜亮了,哈哈大笑直夸自己生了个听话的大孝子。
老大人当场气到晕厥。
庆元帝眼看朝会现场闹得不像话,若真闹出人命两派朝臣矛盾必会加剧,十分头疼。
作为帝王,他并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工因整日忙于内斗而轻忽政事,决定退一步,息事宁人。
最终下旨令固安公主在罚俸三年之外,再加上亲自登门致奠苦主曲礼,给付丧仪花费金银。
听起来还是轻飘飘的惩罚,但满朝文武无一不知固安公主与曲家的纠葛,让她登门吊唁曲礼,称得上杀人诛心。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到底不现实,景佑旧臣们也懂什么叫见好就收,默认这道诛心惩罚。
曲礼共停灵十二日,固安公主始终没有登过曲家门。
宫中也未催促,安静得像是忘记曾经下过一道圣旨。
旁人都以为固安公主如此拖延,必是打着事缓则圆的主意,存心混过吊唁,但曲静胜一清二楚,早在圣旨下发的次日,庆元帝便暗中派遣了仪鸾司缇骑护送固安公主去城外圣水寺小住,远离都城是非之地。
消息是徐倓来送香囊时私下告知于她的。
曲静胜无意识抚上袖中香囊,一旬过去,香留经时,但有别于兴王身上的馥郁气息,余韵袅袅,若有似无,如同藏在衣褶里的幽微秘密。
香道一途简远比繁更复杂,此香无论是自己调制的还是买来的,肯定都花费了不少心思。
当时竟忘记问徐倓香方名字了。
曲静胜理了理被如丝细雨勾落到脸颊的碎发,盈袖暗香将她思绪拉回了那个黄昏。
徐倓一身绯红公服打马而来,十月末的天还汗湿了额角,进屋后脸都没擦,先掏了香囊给她:“香药同源,大哥身体不好,那熏香是尚食局请教太医院后,专门为他调配的,你用着不太合适,试试这香如何?”
曲静胜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