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倓不知道如何形容固安公主的奇怪, 索性把当时情形一五一十道来。
一炷香前,公主府。
固安公主见徐倓在当值的时辰,两手空空登门拜访, 原本含笑的唇微微抿起, 坐直身体,吩咐仆从把小女儿带下去。
徐倓其实也认为固安公主在曲静胜备嫁前派人刺杀曲邕父子不合常理, 但办案最忌讳先入为主。
于是在问询时有意含糊了部分重要信息,并释放出一些假信息。
“城外抓了个刺客,经人辨认是公主府的侍卫统领王威,陛下听了一些传言,不敢尽信, 特地遣我来询问大姐何故被牵涉其中。”
固安公主闻言大惊:“王威行刺?行刺谁?可有害死人?昨日他称家中有事,前来告假, 不曾想竟是出去干坏事的。这混账东西, 当真死不足惜!元安,王威现下如何?”
“大姐放心, 王威牵涉重案,可能还会带污了您的名声, 陛下饶不了他。”徐倓刻意加重‘可能’二字。
“元安, 我知道你的来意了, 不过此事确实与我无关,你尽管按律严办就是。”固安公主身子略往椅背斜了斜, 从容又骄傲道:“我乃国朝公主,哪怕当众‘误’杀个把勋贵重臣,父皇母后都能保下我,何至于搞鬼蜮伎俩。”
徐倓全程察言观色,固安公主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可并非毫无破绽。
甫一照面时, 他尚未道明来意,固安公主先让人把静质带下去了。
似乎料定他‘来者不善’。
许多雌兽察觉到危险降临前,也会提前把幼崽藏起来。
如此警惕。
做贼才会心虚。
徐倓垂了垂眼皮,温声笑应:“大姐言之有理。”
“对了,皇后娘娘托我带话给您,静质虽年幼体弱不便去曲家守灵,但日常衣着住行需有个居家服丧的样子。毕竟老国公遇害一事王威牵涉其中,您再光明磊落,也得注意些别落人话……”
固安公主突兀打断,嗓音因激动显得尖利:“等等,元安,你此言何意?曲家那老匹夫不是害病死的吗?国公府挂起白灯笼后,我府上小厮亲耳听见国公府采买管事说的,怎又突然与王威相干了?难不成王威刺杀的正是曲家那老匹夫?”
徐倓不动声色将固安公主愕然瞠目的震惊反应尽收眼底。
太真了,毫无破绽的真。
但贸然轻信不可取。
再说了,固安公主能养出曲静胜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戏高手,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吗?
他认为‘真’可能纯粹是他见识少。
就像他自认还算机敏,却总是对曲静胜防不胜防。
于是继续道:“我们暂时查到的情况是王威在皇陵行刺为卫国公父子,老国公身死,驸马重伤,王威当场被擒。”
“哈哈死得好,做得好!”固安公主突然大笑出声,面上快意不加掩饰:“王威真乃本宫忠仆!来人,取金银布匹,厚赏王威家眷!”
嗯?赏刺客家眷?这不是上赶着把‘主使’二字贴脑门上吗?
到底高兴糊涂了?还是演过了?
徐倓太阳穴突突跳,赶紧提醒:“大姐,死的是老国公。”不是驸马。
“我听清楚了。”固安公主笑容未减,声却含恨:“曲邕就是个废物,几十岁的人半点主做不得,国公府真正掌权的是曲礼。当初正是曲礼无情,曲邕无能,才致我与几个孩子阴阳相隔,殊途离心。他们不管死了谁,我都觉得畅快。”
“还有,王威不算真的刺客,我猜他只是想戴罪立功,为我出口气。”
固安公主笑意微敛:“前些日子,我嫌养病无趣,召了些伎人入府,曲邕闻讯竟赶来院外高声叱骂。那日正好是王威当值,他没用心拦住曲邕,我罚了他。当时他还颇不服气,言语中大有认为夫妻没有隔夜仇的意思,差点被我解职。转天却又跑来找我请罪,不是顾念前途的低头,而是十分的真心诚意。”
徐倓沉默听着,固安公主越说越像那么回事,轻描淡写道。
“王威是个质朴又执拗的性子,莽莽撞撞跟头倔牛似的,突然态度大变,我猜他是从哪里打探到了我们母子几个早几年的经历,为我们不平。”
“他去皇陵,本意肯定不是杀人,而是想在皇陵那个偏僻地给曲邕一个教训,或许是弄巧成拙了吧,曲礼那老匹夫毕竟年纪一大把了。”
“弄巧成拙?”
国公府小花厅里,曲静胜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按徐倓所说,固安公主初时防备,明显是准备和王威撇清关系的。
后来听说王威刺杀的是曲家父子,立马供认不讳了。
态度反复,矫言饰非,实难让人心安。
莫不是又在背后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