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 昼与夜的界限模糊,问和答亦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此时此刻,言语只是苍白点缀。
值得推敲的是行为, 经不起推敲也是行为。
在夜色彻底笼住朱红宫墙前, 青年终于收回死死凝在少女唇瓣上的目光,一言不发挎刀离去。
曲静胜微微侧身, 目送那道背影阔步走过一盏又一盏的白玉立柱宫灯。
宫道上的青年,端正、挺拔、不动如山。
初一的夜,不见星月。烛火光影终究略显黯淡,照不透青年敛进夜色里的仓皇震惊与无措。
曲静胜原地停留片刻,神色如常回了昭阳殿。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不自觉回想今日种种,搭在小腹上的手时而紧攥成拳, 时而放松摊开, 指尖偶尔扣索寝衣暗纹,慢慢变成无意识的重复动作, 泄露出一些后知后觉的情绪。
人总爱在夜不成寐的深夜里审视自己。
黑暗放大的不止是更漏流逝的沙沙声,还有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恶劣疯狂。
曲静胜想到什么, 扣弄寝衣的动作倏然一顿。
冷热适宜的早秋, 硬生生惊出个寒颤, 赶紧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这一夜,睡得自然不算好。
翻来覆去好像在做同一个梦。
说是梦又不准确, 因为梦里的内容与今天傍晚发生的事高度重合,只是少了克制。
梦里。
她的腿伸出去,却不是傍晚那样的误踢,而是有意识的实实在在踢到庆元帝身上,朝他疯狂发泄那些压抑不敢见光的暴戾情绪。
实话实说, 挺畅快。
可这份畅快里有股微妙的熟悉感。
梦里她绞尽脑汁思考熟悉感的来由。
可是想不出来,直到人猛然惊醒。
刚醒来的瞬间,灵光乍现。
想到了。
梦里踹庆元帝的感觉与亲徐倓的感觉类似。
——都能让她在不容于世的磅礴疯狂里体会到快意!
放纵的快意,很刺激。
深更半夜,曲静胜‘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赤脚奔去妆台前,捧起铜镜仔细分辨镜中自己的脸。
五官一如既往柔和,可是不用笑意伪饰时,眉宇之间流露出的阴鸷愤怒却让她心惊到绝望。
她一把扣下铜镜,可是镜中人却好似还在她眼前,用那双被愤怒腌透的眼镜死死擒住她,讥诮笑道。
曲静胜,承认吧。
你不是个正常人了,更不是个正经人。
次日,不出意外起晚了。
曲静胜到坤宁宫请安时,庆元帝早去前朝处理政务,明皇后亦带着八九位女官一头扎进书海里,忙着编书。
见明皇后十分投入,曲静胜不敢随意打扰,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唯恐留下来会被抓壮丁,跟着皇后与女官们一起翻阅那些前朝旧书传记,翻找其中的女子身影。
然后看着那些或激昂、或敏慧、或功劳彪炳的鲜活女子,一点点被剥夺独有的姿态,并根据编撰《内训》所需,以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去掩过她们真正的锋芒。
譬如有位西南奇女子,接掌亡夫权柄几十年,牧守一方,上征沙场下抚黎民,实乃豪杰。
而这样的人物,以石氏夫人为名为号,出现在《内训.节烈》中,因她终身守寡未改嫁,还为亡夫挣得了荣耀。
曲静胜现在有点害怕《内训》,脚步飞快出了坤宁宫,径直去往尚宫局。
季悬黎已被皇后朱笔点为司言女官,后日便要走马上任,近来忙司簿司的交接忙得日月无光。
乍然见到曲静胜找来,她不免心生诧异。
二人相交十几年,她知道曲静胜是等闲不爱给人添麻烦的脾气。
在明知她事务繁忙的情况下还来找她,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悬黎姐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曲静胜开门见山道。
季悬黎闻言微怔,敏锐道,“宫里的事?”
曲静胜的身份远高于她,做什么都比她方便,除了内宫里……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女官。”
“中秋夜宴上,戌时过半,有机会出现在镜湖附近的女官。”
“身高大概六尺二三寸,身量纤细。”那夜隔得太远,没能看清楚面貌,但身高体型曲静胜是有印象的。
她要找到和赵崇澍月夜私会的女官。
她心底的兽在昨夜彻底放了出来。
不啃噬血肉怎么叫兽呢!
从前她克制,从不与益王府正面对上。以至于让他们得寸进尺,认为可以随意把公主府所有人搓圆揉扁。
可她忍让忌惮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益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