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毗邻而坐,曲静胜坐在明皇后下首,令煦挨着她,徐倓则落座庆元帝下首。
曲静胜抬眼便能看见坐在正对面的徐倓。
自然也能感觉对方在看自己。
她不想看徐倓那张脸,免得影响胃口,埋头用饭。
徐倓微不可察拧眉,视线扫过对面那始终冲着自己的单边螺髻,险些气笑了。
总觉得自己眼前不是少女柔软的乌发,而是蜜蜂蠢蠢欲动的尾针。
若非周遭都是眼睛,保不齐会真给他来上一下。
上次中秋夜假山边,他已经领教过她温柔外表下的咄咄逼人与坏脾气。
某个瞬间,他真以为她会把自己逼得跳湖。
帝后都算是出身军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席间不时交谈几句,有琐碎,也有正事。
“四日后便是秀女复选,陛下可要亲自去掌掌眼?”明皇后放下汤匙,顺口问起。
庆元帝近来满心扑在前朝,整日盯着那本名册上还有谁的名字没有勾去,哪里顾得上选秀这点事,只体面道,“皇后办事朕放心。”
反正要留哪些人家的女儿赐婚皇族,夫妻两早通过气,掌不掌眼结果都是那样。
皇后应喏,庆元帝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叮嘱道,“你最近一直在编书,偏还要一心二用操劳选秀。选秀完了,又该张罗给永嘉选驸马罢。两个肩膀时时都担着事,朕瞧着都替你累得慌。你啊,就是做事太仔细了,千万记得保重身体要紧,多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
皇后嗔怪,“当着小辈的面,您教我偷懒,我还要不要这脸了。”
少年夫妻,风风雨雨携手走过几十年,终于走到至尊位置,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却在不经意间保留了一点微时的随意,不会过于刻板守礼。
譬如明皇后不时忘记的自称与不称心时的白眼。
庆元帝自己是个勤政的,可不认偷懒这口黑锅,好气又好笑道,“朕这是关心,你且听进去,莫要胡扯。”
“行行行。”明皇后面上浮起浅浅笑意,“不过,陛下其实不必担忧臣妾,永嘉公主的婚事已经有了着落,说来多亏淳妃替陛下与臣妾分忧。”
庆元帝眉梢一挑,来了兴趣,“这意思是,淳妃有相中的人选?”
他这辈子儿孙不少,女儿却只得了两个,个个都很爱重。
“淳妃相中了常山侯周家的嫡三子,名镜明。”皇后温声道,“下晌臣妾命人出去打听过品性,顺便让周家私下送了一副他家公子的画像进来,瞧着一表人才,已经着人送去常宁殿了。”
常宁殿是永嘉公主母女两的宫殿。
下晌把画像送去,如今天都黑了还没有送还回来。足以证明不仅淳妃满意周家公子,永嘉公主亦十分中意。
若是个不合眼缘的,哪里肯留下碍眼。
庆元帝捋了一把胡须,笑道,“不错。”
本朝驸马只能领虚衔,不任实职。
是以他不甚在意驸马的才学,只要相貌性情能哄得女儿欢喜,品行不差,身体健全,他便没什么意见。
“永嘉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不似我们盈华……”
明皇后及时轻咳一声。
庆元帝似乎才想起曲静胜姐弟还在,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剩下半句化作喉咙里一声叹息。
因这一出,帝后沉默许多,兀自用膳。
因此没留意到各自下首,两个年轻人间的波涛汹涌。
徐倓早在明皇后提起周家周镜明便难忍诧异,若有所思望向对面认真用饭的少女。
他若记得不错,曲静胜早早相中的正是此人。
是巧合吗?
这一眼接一眼的,曲静胜哪怕不抬头亦能感觉到,厌烦极了。
今日那口恶气本就压抑胸腔未曾宣泄,一时恶向胆边生,伸长右腿朝前狠狠踢去。
上首的庆元帝猝不及防吃疼,“哎唷”一声,被汤呛得咳嗽连连,黝黑的耳根都咳红了。
桌上几人齐齐抬头看去,曲静胜表情呆滞一瞬。
明皇后反应最快,张罗宫人过来拍背、送茶、递巾子。
“好端端的怎呛这么厉害?”
庆元帝没有缓过气,暂时说不出话,却是直接侧头往曲静胜姐弟两落座的方向看来,双目如炬!
徐倓见状,隐约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耐人寻味地瞟了眼曲静胜。
她这是,真打算给他来一下。
真有她的!
青年勉强压住上翘的嘴角,赶在曲静胜开口前,黑沉目光定在令煦身上,沉声训道,“吃个饭总不安生,看这次把你外祖父踢的,还不快些道歉告罪。”
这话说得巧妙。
正准备离席赔罪的曲静胜动作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