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静胜踉踉跄跄跨过乾安宫的大门。
德公公及时搀她一把, 扶她顺着雕石栏杆一阶一阶走下汉白玉台基,过高台甬道出威严煊赫的乾安门。
这番活动下来,血液流通, 久跪后的双腿彻底摆脱酸麻, 走动间只剩膝上那股骨僵皮肿的疼。
德公公默然而恭敬的冲她打了个千,转身回去御前听差。
依旧是来时那个小宫女为她提灯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 步调明显比来时慢上许多。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清辉胜过烛火,将人描得纤毫毕现,狼狈无所遁形。
曲静胜无意从影子里发现头上的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不知何时歪了, 将坠未坠牵着垂鬟分髾髻的左股结鬟。
难怪一直觉得头皮发紧,或许不只是慑于帝威。
这般漫无边际的想法甫一冒出来, 她不免想笑, 可牵起的唇角发僵,无需铜镜也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
曲静胜驻足, 调整站位,将影子印到朱红宫墙上, 以墙为‘镜’, 摘下步摇, 整理发髻。宫娥欲要帮忙,她摆手婉拒。
她要借此空隙, 顺便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心情,以免将不必要且不能外泄的情绪带去席上人前。
徐倓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素月分辉,人墙共影。朱红紫绮几欲融为一色,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诡异凄美。
察觉到他走近, 紫绮丽人漫不经心投来一眼,犹如对镜画皮时突兀被人搅扰的精怪,细致描绘后的眉与眼已初具尘世风情,而眼神却透出野性的破绽,沉而锋利,写尽不耐。
曲静胜并不意外会在乾安宫附近碰到徐倓。
她不确定自己面上可有失态,假借将步摇插回去的动作,垂首冲对方略一敛裙行礼,没有心思过多寒暄,告辞远去。
顾忌膝上疼痛,她走得不紧不慢,不愿泄露分毫狼狈。
徐倓目光追随那道单薄倔强的身影,脑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方才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厌烦至极的眼神。按在刀柄上的大手不自觉收紧,绷出力量蓬勃的青筋。
面无表情转身,继续检视巡守。
在曲静胜提裙登上一处必经复道的台阶前,有人急掠至跟前。
青年面朝那缓而长的木阶,背对她半蹲下去,明光甲胄随之碰撞出冷肃声响,“来。”
曲静胜难掩讶异,“您怎么来了?”
徐倓下颌绷紧,他没有答案,更不想探究自己的行为,惜字如金重复,“来。”
曲静胜拧眉,踌躇须臾,直接攀上那堵坚实的后背。
实话实说,乾安宫的地毯厚实柔软,跪了小半个时辰起来,双膝不至于疼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坚持走回席上不是不行。
可她是真的觉得很累,疲惫自内而外排山倒海一般袭来,悄无声息抽走她的气力,让她连开口多说一个字都嫌累嫌烦。
与之相比,双膝那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没有精神与人虚以为蛇,更怕自己一开口冒出来的全是刻薄的不耐烦。
徐倓要背便背,她正好不想走动。
至于此举颇为失礼,惹人议论,她懒得考虑。
这该是‘好心人’应该操心的事。
徐倓确实考虑到了不妥之处,他略将背上的人往上颠了一把,站直身后,示意那个引路宫娥回去。
随即几步踩过台阶跨上复道,取了一条与曲静胜来路全然不同的幽僻小道离开。
既然选择让徐倓背,曲静胜干脆抛掉所有忸怩,更不在心内做无意义的煎熬,只把身下这人当坐骑,双臂自然扶上青年的宽肩,脑袋略支在他肩头,随意打量四周全然陌生的景致。
青年步子很稳,身上气息也很干净,隐隐还有股薄荷的清冽。宫中的一步一景曲静胜看不进去,不多时便兴致缺缺,开始闭目养神,下巴严严实实压上‘坐骑’后肩。
姑娘若有似无的吐息如蝶翅一般轻轻拂过颈侧。
徐倓恍若未觉,面不改色继续前行。
月辉铺撒下来,分明照出青年微不可察偏了偏脖颈,牵动皮肉之下的紧绷筋脉不屈跳动。
拼命挣扎却又无处可逃,惊觉自己如蚕,作茧自缚是命。
一直步伐稳健的青年突兀停了下来。
抄小道也不可能这般快吧。
曲静胜迷茫睁眼,发现他们正在一处莲湖游廊之上,前后左右并无异常。
她疑惑问起为何停下,顺便支起脑袋,顺着青年的视线往游廊之外望去。
目光触及不远处湖上连桥那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明晃晃的圆月清辉之下,一男一女,各提一盏灯笼,明显正在‘走月’祈福。
二人并行,中间隔了一两步距离,举止规矩,没有丝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