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半真半假的自首突兀落下后, 余下一室诡异的阒静。
唯独藏身庭院花木里的夏蝉无知无觉,似要死在声嘶力竭里。
“啪——”是那块昌化鸡血石被放上了桌面。
不算重,却分明, 打破一室死寂的同时令本就微妙的气氛愈显沉抑庄肃。
仿佛方才那一声不是石头敲击桌面的声响, 而是衙门里震慑满堂的醒木。
青年正色,清亮鹰眸中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般审慎深沉的注视, 泄露极强的侵略企图,像是要将人一寸寸从头剖开到底,辨真假,析善恶。
曲静胜想起在泗丘小河那夜,一柄寒光冷刃悄无声息架上自己的脖颈, 没有半点迟疑。
北地的铮铮劲草,哪怕平日敛住锋锐冷硬, 捂白面皮, 舒展出一副洁朗秀澈的纯良好相貌,将自己完美融合进这座山温水软的南方都城里, 骨子里却始终保留那份凛冽冷峭。
曲静胜莞尔一笑,未被青年这番作势吓住, 不卑不亢主动问道, “要抓我吗?”
徐倓依旧在用目光细细描她, 用另一个问句代替回答,“凶器是什么?”
方才的冷眼审视很能诈唬人, 然而青年开口后并未刻意施压,延续威势,反倒透出明晃晃的玩味。
太荒谬了。
吓得满城权贵人人自危的凶徒,居然是个清艳绝伦的年轻姑娘。
更荒谬的是,这个‘凶徒’还敢一脸坦然无畏地跑来自投罗网。
“路边捡来的木棍和剑。”曲静胜随手比划一下, “木棍大概这般长短粗细,最后断成三截。”
现场痕迹与周宣伤痕全对上了,还真是她。
棍子断裂两次,给人打出八十七道伤的暴徒。
徐倓身体略往后靠,明显放松的姿势。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松懈的处理公事。
意味不明睨着眼前的‘暴徒’,说她无法无天倒也不算诬蔑,这姑娘从头到尾硬是没流露出半点无措惊惶。
“为你那位姐姐出气闹这么大动静?”
他还记得那日广济侯府门前发生的闹剧。
“小舅舅,您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曲静胜呷了一口清茶,眉目端静斯文一如从前,出口的话却是难得一见的倨傲飞扬,“周宣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费心劳力,捎带手拉来做刀针对王家而已。”
曲静胜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
言辞间却不动声色将季悬黎摘得干干净净。
她今日的‘呈堂证供’徐倓肯定是要奉给庆元帝御览的。
男人嘛,不管是不是伟丈夫,都能理直气壮说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是以,她的理由绝对不能沾上情爱纠葛,或者口舌恶业之类‘伟丈夫’们不屑、甚至是批判的微末小事,将自己与气度狭隘的‘小人’并道。
否则于她与季悬黎都没好处。
伟丈夫们奉行利益,最理解利益如何动人心,她自然也说利益。
说自己想要扳倒王家为明皇后报仇,为皇帝清理门户,为弟弟谋一个更好的出身。
又说事后惊觉这出戏唱得比预期热闹太多,惊动天子亲军仪鸾司粉墨登场。
她审时度势,揣度其中八成另有玄机,遂早早‘认罪伏法’,免得因为一时糊涂被裹挟着犯下大错。
到最后,曲静胜温声慢语重复先前问话,“我交待完了,您要抓我吗?”
“何不换个更坦诚的问法。”徐倓安静听罢,不知何时又将那块昌化石拿到掌中无声把玩。
常年习武的手,纵横新旧不一的伤痕,指节修长但骨节突出,更显得蕴力十足,算不得多好看,也说不出难看。
“问我——”始终八风不动的青年指骨轻敲在石头上,似笑非笑道,“敢不敢抓郡主你。”
重伤周宣一案,与其说曲静胜在刀剑行凶,不如说她在以利驱人。
哪怕中间杀出仪鸾司这层变故,她亦已如愿成功抛出王家这块膏腴。
乃至事到如今,上至一国之君庆元帝,下至苦主周宣,或受利动,或为利惑。
他们只能接受凶手是王家王瑛。
在这时候,抓到曲静胜这个身份贵重且微妙的真凶毫无意义,只会徒沾一身腥。
曲静胜头一次听徐倓称呼自己的封号。
她佯装未曾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垂眸谦逊道,“小舅舅折煞了,唤我名字就好。”
徐倓哼笑,指骨再次敲过鸡血石,刻意用上几许力道敲出声响,“这些算什么?暴徒的贿赂?”
曲静胜循声望去,色如辰砂的奇石被筋骨粗粝的大手握住,两者双色紧密交织又似在无声碰撞,糅杂出一股奇异的粗狂之美,夺人目光。
她若无其事别开眼,一本正经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