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皇宫。
庆元帝身披朝服, 头顶冕旒,被宫人簇拥着步出寝殿,乘辇前去上朝。
忙碌整夜的青年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入宫, 快步踩过平整宫道, 伴驾在右。
于卤簿鼓乐中,边走边沉声向庆元帝禀告昨日傍晚发生在李子巷的案件。
“又伤了。”庆元帝掀起眼皮, 鼻翼里哼出一声笑,顺便调整原本略显松散的坐姿。
徐倓神情微妙,“是,肋骨断了三根,腿骨和尾椎骨也裂了, 身上大小伤共计八十七处,嗯……脸上伤处最多。据几位杏林圣手诊断, 这次估计需要修养一年左右方能痊愈。”
“这个周宣……”庆元帝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他从来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明明白白指点臣下, “修身齐家是样样不成啊。”
先前周宣重伤那回,侯府对外宣称乃刺客所为, 然事后并未报于官府详查, 而是选择大事化小, 草草按下,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定有隐情。
庆元帝作为周宣曾经颠覆郑国公府的同谋, 不难猜出所谓‘刺客’八成来自其妻族郑国公府一系的报复,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嘛。
庆元帝惜才,与郑国公府之间并非有如王瑛王家那般不死不休的深仇旧怨,下手见血只图一个‘权’字。目的达成后,他不屑俯首看蝼蚁, 更遑论是费劲心思对蝼蚁们赶尽杀绝。
周宣既无意家丑外扬,又存着将郑国公府残存势力收为己用的心思,他索性顺水推舟给人留点脸面,没有大张旗鼓追究令人难办。
是以特地下旨留周宣在京中养伤,顺便理清楚满身麻烦。
准备等其伤好后委以重任。
今次蜀地那边……庆元帝也是考虑过周宣的。
谁知此人居然如此不堪用,先是因为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成重伤。
简直丢尽朝廷武将的脸面。
在庆元帝眼中,臣子只分有用无用。
他不苛求私德。
毕竟俗世俗人,酒色财气,爱恨嗔痴。人的底色本就是欲望交织的,不因身份、才干高低而泯灭。
只要没闹到金銮殿上对簿御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但他苛责废物。
“可有查到凶手线索?”庆元帝不满周宣颟顸无能是一回事,有人敢在都城当街掳走朝廷勋贵,致其重伤,将朝廷与他这个天子脸面踩在脚下又是另一回事。
简直是胆大包天!
“尚未。”徐倓坦诚道,“那凶犯在天子脚下当街作恶,定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请您放心,臣昨夜已及时将都城内外戒严,保管让那凶手插翅难逃。”
庆元帝闻言,意味不明道了一句,“不错。”
他们早有计划寻机自然而然令戒严都城。
周宣再次重伤算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的。
顺势推波助澜肯定比制造事端来得高明,更加天|衣无缝。
徐倓心知肚明庆元帝在真正赞同什么。
他早早入宫禀告,周宣不过幌子。
昨夜都城已经顺理成章戒严,一切安排妥当,接下来该放出景佑遗孤文钧病重的消息钓鱼了。
*
不过一个晚上,广济侯周宣遭歹人袭击导致重伤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大朝会上,庆元帝怒不可遏,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大臣们两股战战。
待天子宣泄过怒意,直接点了自己的亲军仪鸾司领头严查。
本来还有些闻风奏事的言官员准备奏徐倓跋扈擅权,昨夜无诏封城。
结果被庆元帝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斥问他们可知晓‘事急从权’四个字。
徐倓趁机站出去请旨,称广济侯两度遇袭,此事影响实在恶劣,希望在捉拿凶手归案之前,继续戒严都城。
庆元帝大手一挥,拍板同意。
同样一夜未睡的王瑛昏头昏脑立在殿内,耳畔那些喧嚣吵闹犹如云烟,他在想昨日黄昏那两个下人带回来的消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瑟然。
为何周宣刚打算动他们王家,他们甚至还没拿出应对章程,周宣便立刻出事了。
是碰巧,还是暗中有另外一双眼睛在窥视或……操纵。
目的又是什么?
敌或友?
这时候他该动,还是以不动应万变?
下朝之时,王瑛浑浑噩噩混在百官里出宫上值。
徐倓落在后面,他浅浅往坤宁宫方向落了一眼。目光移回那道臃肿的身影上,深邃发暗。
半晌,牵出个讥诮的笑。
出宫后,徐倓招来心腹林修远,沉声吩咐下去。
及至辰时过半,林修远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