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孟芷繁扶着圈椅慢吞吞落座,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忽地笑开,笑得花枝乱颤,茶盏倾斜,清亮茶汤湿了她半边衣袖,她也混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望着曲静胜,哼笑出声,“风水轮流转呐,现在轮到你来可怜我了。”

    曲静胜不理会孟芷繁的阴阳怪气。

    她回以专注而诚挚的凝视。

    那目光真是熟悉又陌生。

    孟芷繁恍然记起,幼时两人裹着锦被,窝在昏暗的帐子里,捧着脸蛋听彼此那些漫无边际的傻话时,不经意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这般明净专一。

    年幼的心情长大后再翻出来咂摸,仿佛在照一面斑驳的铜镜。任你光鲜还是落魄,只会照出一身新旧刻痕与扭曲。

    孟芷繁狼狈别开眼,不再与曲静胜对视。

    发红的眼底浮现一抹挣扎,转瞬又归于平静。

    “帮我,好啊。”孟芷繁猛地起身探手推开窗扇,指着楼下青石长街漠然笑道,“那你跳下去!”

    曲静胜挑眉,安然坐在圈椅中,孟芷繁依旧维持手把窗扇的动作。街上行人往来的动静灌进来,愈发衬得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无声对峙。

    又是一个烈阳高照的日子,窗外无风无云,蝉鸣依旧,杯中热茶过了许久才散尽最后一丝烟气。

    曲静胜慢慢捏起来,饮了一口。

    似嫌冷茶不合胃口,又很快放下,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跳,也不会给你机会。”

    孟芷繁闻言,笑得笃然又讽刺,“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来多管闲事。”

    话落,她收回手,推开圈椅欲走。

    在她转身之前,曲静胜倏然开口,“如此讳莫如深,你家莫非是在筹备造反?”

    孟芷繁一个趔趄,绣鞋直直踢上厚实的圈椅椅脚,疼得她额角滚下冷汗。

    “造反。”孟芷繁努力站直身体,扶着生疼的后腰嫣然一笑,挑衅问道,“是啊,造反。郡主您要帮我脱身?”

    曲静胜本是诈她一下,闻言不自觉坐直身体,不错眼盯着她,想要称量她言语里的真真假假。

    可惜孟芷繁不给她机会,嗤笑一声,径直扶着后腰快步离开。

    *

    孟芷繁来去匆匆,两人见面说话统共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山雀进来问曲静胜接下来有何安排。

    曲静胜一时茫茫。

    惊觉自己暂时无事可做。

    孟家沾上的事似乎比她设想中更麻烦,不管是否与造反有关,她已经决定脱手不管了。

    人生如寄,她可为旧年情谊毫不犹豫伸出手想要拉扯一把,也会尊重选择不握她手的朋友。

    那是别人的一生,她无权指点干涉。

    她自己的婚事也已和周镜明商议落定,只待中秋佳节入宫赴宴时,找个机会悄悄陈明利弊于御前,求得赐婚圣旨,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唯一剩下令煦过继之事,王家那边铁板一块暂时无从下手,可能还需观望,找个最佳时机。

    真正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若放在从前,还可以去找季悬黎说话。

    现在嘛……

    曲静胜不耐烦暑日里去街面上闲逛,更不想回府去,索性继续待在仙居楼里消磨光阴。

    仙居楼在都城里颇有盛名,楼中有种名曰‘玉裁’的佳酿最是为人称绝。

    曲静胜让人送了一壶上来。

    固安公主管得严,她从前只喝过果子酒。头一次喝上这种正经的酒,不知深浅,不敢过度。

    斟了一杯轻轻地嗅,细细慢品。

    酒名玉裁,颇有清透雕琢之意,倾在玉杯之中,酒色却如雨后苍竹。

    其色浓浓,入口偏又绵甜净香,回味悠长。

    曲静胜品了一下余味,余光见山雀在旁眼巴巴看着,不免好笑,歪头问她,“来一杯?”

    山雀闻言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盏。

    曲静胜笑问,“如何?”

    “好酒。”山雀囫囵饮下一杯,不吝夸赞,“不愧为都城一绝。”

    “你从前没喝过?”左右无事,曲静胜同她闲聊。

    美酒作伴,山雀话多不少,“我是军户出身,从前长在边地,在父兄杯中混来的都是劣等烈酒,喝下去不止刮喉咙还很容易上脸。后来追随夫人到了都城,倒是有幸喝过不少佳酿。”

    曲静胜颇有兴趣追问,“那你认为哪种酒最有滋味,我下次在府里尝尝。”

    山雀毫不迟疑回道,“金波。自然是金波。不止滋味一等一的好,酒色亦金浓滟滟,倾在杯中浮动如波,故名金波。”

    曲静胜对酒不甚了解,但她是个大方的雇主,小手一摆,爽快道,“你近来替我做事甚是操劳,你既如此推崇这个金波酒,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买上一堆,送你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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