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最不靠谱的就是天气预报。
虽然不靠谱, 渔民还是天天聚在有电视的人家看,看完了又骂不靠谱。
七八月肯定是台风不断的,有一半天数能出海都算风调雨顺, 但是前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晴, 到了下午就刮风了, 紧接着就是乌云卷涌暴雨倾盆,这就有点儿过分了。
陈立诚淋着雨在摇晃的甲板上艰难收网的时候, 身边几个船工将黑崖镇人的素质展示得淋漓尽致。
大浪天很多人不愿意出海, 可到了公海再起浪也没辙。
船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 发现密密麻麻的鱼蹿到了海面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幸好这几网收获都不错, 到了岸上鱼价还能涨, 赚的。
只是得安全回港。
邓叔的船堪堪达到公海捕捞的标准, 碰上台风非常危险。
三十年驾龄的老船长亲自掌舵, 渔船依然在海面上颠来倒去, 连续一个多小时, 好几个船工没扛住吐了,船舱里弥漫着令人反胃的气味, 陈立诚连饼都吃不下。
陈钢拿着风油精抹了抹太阳穴和人中, 递给他,“再撑会儿, 快到领海了。”
陈立诚沾了点抹在人中上,清凉感窜上天灵盖,总算好受点儿了。
他坐在摇晃的船舱里,手抓钢板,听着浪拍船身的声音,背后一阵阵发冷汗, “哥,有点事儿请教你。”
“嗯?”陈钢看向他。
“你觉得,我做收购商的话,能顺利吗?”陈立诚问。
陈钢反应了一下,“早市的?”
“嗯。”陈立诚点头。
陈钢笑了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你会碰上麻烦的。”
陈立诚抿起唇。
“那些收购商嘴上嫌弃早市,每天还是定时定点去捡漏,你干这个,早市的价就乱了,”陈钢说,“他们虽然没有我们团结,不过出了黑崖镇,几个有钱人弄你一个,你怎么还手啊?”
陈立诚垂下眼没说话。
“再说了,”陈钢说,“真要整你,红包往庄家手里一塞,你一条鱼也卖不出去,人家毕竟合作了那么长时间。”
陈钢在海上干了这么多年,凭着话痨特质,和各路人马都打过交道,话里的有效信息七成是靠谱的。
县城那个批发市场有“庄家”,能吃掉百分之八十的货,剩余百分之二十,多半由二级批发商和本地餐饮店分刮。
庄家财力很雄厚,能把控整个市场的鱼价,地位不言而喻,如果他们不点头,鱼就别想卖进市场。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陈钢突然说,“如果你能把大船的渔获也收了,他们不可能拒绝整个黑崖镇的货。”
陈立诚转头看他。
陈钢拍拍他的肩膀,“我不建议你干这个,不好干,挣得还少,我们都不是做生意的人,里面门道不懂的,别掺和了,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陈立诚却突然灵光一动,整件事情瞬间明朗了,“我们不是做生意的人,但镇上有会……”
他话没说完,船忽然大幅度倾斜,他赶紧抓紧钢板,一个船员手里没抓东西,像轮胎一样从那头翻滚着滚到了他腿边。
大量海水涌进舱门,外面狂风呼啸,雨点拍打甲板的声音像钢珠落地。
陈立诚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汗珠滑过喉结,抓在钢板上的手骨节发青。
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船已经在翻的边缘了,身体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舱内好几个箱子掉了下来。
这种时候除了祈祷不要翻,千万不要翻以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混乱中,陈立诚紧闭双眼,捏起胸前吊的海螺,咬在齿间,想着烧烤店,想着表姑姑父,想着林贝……
乌云还没抵达黑崖镇,风先到了。
林贝走到晾衣绳前收衣服,头发被吹得乱卷,反手在脑后绑了个包。
从烧烤店往天边望,头顶是碧空,日头发红,悬在海天交界线黑压压的阴云上,给阴云染上一层橘红的光。
巨浪迭起,好几艘大船都回港了,汽笛声不绝于耳,偏偏没有邓叔的船。
上一世她从来不担心台风,因为没觉得最熟悉的海浪能拿她哥怎么样。
哥哥在她面前永远高大,镇定,游刃有余,对海上的一切尽在掌握。
全是装的。
刚好骗她这个呆瓜。
“这风刮的,”陈三妹担忧地收拾着烧烤店的货架,“你哥真得早点回来。”
“妈,”林贝回过头,“你说让哥换个工作好不好?”
“换什么?”陈三妹把烤串收进筐子里,“你哥都干这么多年了,明年要买船了呢,浪大归大,钱还是得挣啊。”
“换个工作也不是不能挣钱了,”林贝再接再励,“哥那么年轻,干什么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