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看着满殿跪伏的臣子,看着殿门外那片金亮的天光。她想起圜丘坛上的三献礼,明堂里的册封礼,母亲在甘露殿里握着她的手说“从明日起,军国大事你替朕批红,把这天下治好了,别让朕白忙一辈子。”
她慢慢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太极殿。“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望舒站在文官之首,抬头看向御座。新帝坐在那里,面容沉静,目光坚定,像极了当年的武曌。
可太平不是武曌。
武曌走的是独木桥,杀伐决断,一人扛天下。太平走的是阳关道,有内阁辅政,有狄望舒总摄政务,有姚崇、宋璟、这一班人替她办事。
武曌的时代结束了,太平的时代,从这一天开始。
泰元元年,正月十五。
新帝即位不过月余,朝中还在服丧,太极殿里的白幡尚未撤尽。
太平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几份折子,都是各部衙门递上来的年节例奏,无非是各处仓廪丰实、边关无事、百姓安堵之类的吉祥话。望舒站在下首,正低声说着编修《大周田制全书》的进度。
???
殿中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声。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匆匆进来通报:“陛下,李贤之子李光顺求见,说有要事面奏。”
太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望舒也停了话头,抬眼看她。李贤当年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死在流放地。李光顺是李贤的长子,武曌登基后,李贤一支被降封为零陵郡王,多年来无声无息。
“宣。”
不多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走进殿来,他身形清瘦,披麻戴孝,面容清癯,眉目间依稀看得出李家人的轮廓。
他在丹墀下跪了下去,行了大礼,自报家门:“臣李光顺,叩见陛下。”
“平身。”
李光顺却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御座上的姑母,声音很稳,“臣今日冒死入殿,有一言请陛下垂听。”
殿中气氛一时凝住了,望舒往后退了半步,站在班列中,没有出声,只是目光落在李光顺身上。
太平道:“你说。”
李光顺深深吸了一口气,“臣冒死请姑母改周为唐。”
殿中静了一瞬。
“姑母姓李,是高宗皇帝与则天大圣皇帝的女儿,这天下,原就是大唐的天下。太宗皇帝定鼎,皇祖父承继,传至今日。皇祖母改唐为周,是权宜之计,如今皇祖母已崩,天下归心,正宜复唐号,正唐统。姑母即皇帝位,也应是唐皇,而非周皇。”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臣请姑母,复唐国号,让皇祖母与皇祖父合葬,谥号正位,配享太庙。”
满殿死寂。
太平坐在御座上,她看着跪在丹墀下的李光顺,想起很多年前,李贤被废的时候,她逃去晋阳,不想面对家里矛盾。后面就听说李贤死在了巴州,如今他的儿子跪在她面前,求她把天下还给李唐。
太平沉默了很久。
望舒站在班列中,也在沉默,她看着太平的侧脸,知道这问题迟早要来。武曌改唐为周,但她的孩子皆爱着李唐,贞观过于耀眼,这天下每一寸,都是当年大唐开疆扩土。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光顺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磕了最后一个头,退出了殿门。
殿门合拢后,太平挥了挥手,示意所有宫人内侍退下。
殿中只剩她和望舒两个人。
太平从御座上站起来,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把金砖映得半明半暗。“望舒,朕该怎么办?”
望舒走到她身边,“这天下如今已是陛下的,陛下想当周皇,就继续当周皇。陛下想当唐皇,就改回唐号,没有人能逼陛下。”
太平偏头看她。
“可陛下继承的是则天皇帝的江山,只要陛下不抹去她的帝业,不改她的谥号,不把她从太庙里挪出去,改周为唐,也没什么不可以。”
毕竟士族无了,他们起不了气候,如今天下是唐是周,也不是当年五姓七望的天下了。
节度使翻不起浪,天下稳如泰山。
太平有些愁,“武三思今日没来,可他迟早要跳出来。母亲刚走,她立下遗书,让我继承皇位,与善待武家,是写在一张诏书上的。”
望舒点头,“所以臣方才没有接李光顺的话,是周是唐,臣只替陛下铺路,不替陛下做决定。”
太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总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等时机到了再说。”
望舒应下。
当天夜里,太平回了东宫。
她如今已是皇帝,可东宫还没搬完,许多旧物还留在原处。她进了内院,先去看了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