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母后,儿臣如今是皇太女,继承大周江山,儿臣也是父皇的孩子。父皇若恨您,他也会恨儿臣,他舍不得的。”
武曌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是啊,他舍不得。”
太平伸手,握住了武曌搭在锦被上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掌心却还暖着。武曌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太平,攥得很紧。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中,洛阳便落了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地就化,把宫城的青砖润得湿漉漉的。甘露殿里早早烧起了地龙,殿中暖如春日,可武曌还是觉得冷。
她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两层厚锦被,脚下搁着汤婆子,婉儿又给她加了一件狐裘,她还是缩着肩,说骨缝里透着寒气。
太医来请脉,请完出去,在殿门外对婉儿摇了摇头。
婉儿没让人把这话传出去,她照旧在武曌睡着时守着,等她醒。
皇太女每日来请安,有时清晨来,有时晚间来,陪武曌用饭,说几句朝里的事,武曌听得多,说得少。
她看着太平坐在榻边,眉目间的沉稳越来越像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狄望舒也常来,她如今是内阁首辅,朝中大小事都经她的手。可她再忙,每隔两三日总要进宫一趟,在甘露殿里坐一坐。
望舒走的时候,婉儿送她到殿门外。望舒回头看了一眼殿中,灯影昏昏的,武曌已经又睡着了。
“婉儿,”望舒低声道,“陛下若有什么,立刻遣人告诉我。”
婉儿点头。
望舒又说:“朝里那些老臣,这些日子安静得很,可安静未必是好事。”
婉儿看着她:“狄相担心什么?”
望舒道,“皇太女册封不过半年,陛下若真到了那一天,人心浮动,总有人要试深浅。我在外头看着,你在宫里守着,两边都不要松。”
婉儿应下。
进了腊月,武曌便不大认人了。
有时醒来,看着婉儿,叫的却是别人的名字,腊月初八那日,武曌精神忽然好了些。她让人把她扶起来,靠在引枕上,说要见望舒。
婉儿忙遣人去内阁传话,望舒来得快,进门时袍角还沾着雪。
武曌看着她,目光比前几日清明了些。“望舒,《大周田制全书》,编到哪里了?”
望舒在榻边坐下,“清丈总册已汇编完毕,税法条议也整理好了。水利、农政两部分,姚崇和宋璟正在核,开春前能定稿。”
武曌点了点头:“好,好。这本书,要传下去。朕这辈子做了很多事,他们骂也好,夸也好,照着做,总比从头摸强。”
望舒应下。
武曌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望舒,朕走了以后,你要护着太平。”
“她不像朕,她心软,重情,有时候下不了狠手。你替她做那个狠心的人,朝里那些老狐狸,她对付不了的,你替她对付。她做不了的决断,你替她做,你们俩孩子要相互扶持。”
望舒低下头,声音有些哑:“臣记下了。”
武曌捞起她的袖子,看着上面的胎记,她一直都觉得,望舒是她的孩子,是那个她夭亡了的孩子回来找她。
“你们要好好的。”
腊月十日,武曌的脉象忽然弱了下去。太医们守在殿外,药一剂一剂地煎,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婉儿在榻边守着,望舒站在殿门外,姚崇、宋璟、武三思、武攸暨都来了,百官黑压压站了下去。
大周皇帝武曌崩于甘露殿,年八十二。
太平与李旦,李氏儿孙与武家人在殿内,婉儿捧着遗诏从殿里出来时,外头已经跪了满地的人。
遗诏是早就拟好的,武曌亲笔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版本,是婉儿亲手誊抄的。
皇太女太平,聪慧明敏,仁孝天成,朕付以社稷之重,百官敬之,万民仰之。朕崩之后,皇太女即皇帝位,军国大事,一依朕旧制,内阁辅政,狄望舒总摄政务。武氏子弟,一体恩养,毋得侵夺。天下臣民,服丧三日,释服之后,一切如常。
遗诏念完,殿门半掩着,里头灯烛通明,武曌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赭红绣金的大礼服,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望舒在殿门前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身后满朝文武、命妇、内侍、宫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呼声在风雪里传出去很远,一直传到洛水边上。洛阳城里的百姓,家家户户挂出了白幡,沿街的铺子歇了业,酒肆茶楼没了声,连洛水上的画舫都靠了岸,灯也熄了。
次日灵柩移入太极殿,百官哭临。
待丧事毕,太平在太极殿即皇帝位,改元泰元,大赦天下。她穿着赭红绣金的大礼服,戴十二旒冕,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紫袍玉带,腰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