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令颁下去不过半月,河南、河北、河东三道便陆续动了起来。
各州县田籍局的牌子挂出去,县令主事,清丈使坐镇,张榜公示的那一日,州县城门口挤满了人。
冀州平原县的榜文贴出去那天,一个白发老农挤到榜前,让识字的后生念了,念完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场。他祖上三代都是佃户,种了郑氏四房的地,交了一辈子租,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种的地到底是谁的。
如今榜上说,他种的那块地,归他了,二十亩,按丁口算,他一家五口有三个男丁,能分六十亩。
还有十亩桑田,他们以后可以种自己的地了。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田籍局的书吏搬了桌子在榜下设登记处,一村一村地叫名字,叫到的便上前报丁口、报原种田。有当场就分了地的,书吏在册子上画了押,盖了田籍局的印,老农接过田契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消息传开,各州县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向田籍局。田籍局门前排起了长队,书吏们从早忙到晚,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
士族那边也在动,分田令下来的第十日,洛阳城里的街巷里,忽然冒出些童谣。
先是从南市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几个半大孩子跳着绳,嘴里唱着:“狄家女,坐金殿,分了田,还分天。今日分你田三亩,明日夺你屋两间。莫信狄,莫信天,留着你家老田契,狄家分了还要还。”
跳着跳着,一个孩子的胳膊被他娘从后头一把攥住,拽回院里去了。那妇人拧着孩子的耳朵,压着嗓子骂:“谁让你唱这些的?哪个杀千刀的教你?”
孩子哇哇叫,“巷口那个卖糖人的教的!”
妇人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再敢唱,我让你挨板子!狄大人是咱们农人的恩人,你以后能分地,都是亏了狄大人!再让我听见你跟人唱这些,我打断你的腿!”
孩子捂着屁股跑了,那妇人还站在院门口,朝巷口卖糖人的方向啐了一口,“造孽,拿孩子当枪使,不要脸的东西!”
其他地界的田间地头、村口井台,有小儿传唱几句顺口溜,什么“狄相分田,女主当国,改姓换天”,唱得含糊,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
成皋县一个十来岁的村童,蹲在田埂上,一边薅草一边哼这几句,他爹在后头犁地,听见了,走过来揪住他耳朵,“谁让你传这话的?”
村童疼得直叫,“村东头刘五叔说的,他说外头都在唱。”
他爹手下一使劲,“刘五是什么人?他是县里王主簿的庄头!王主簿前年清丈时藏了两千亩黑田,被狄大人的清丈队查出来,补税补得他差点卖宅子!他巴不得狄大人倒台,好把他那两千亩吐出来?你倒好,替他传谣!”
村童耳朵被揪得通红,眼泪汪汪的,“阿爹,我不知……”
“不知就记着!”他爹松了手,指着村口那片已经插了界石的田,“看见没?那块地,从前是王主簿的,清丈之后归了村里,明年春耕,你家能分到十二亩。没有狄大人分田,你爹我这辈子就是个佃户,你长大了也是佃户。分了田,你是农籍,是朝廷的百姓,不是王主簿的私奴。再敢跟着唱这些,我抽死你!”
村童揉着耳朵,再不敢唱了。
这样的场景,在河南、河北、河东各州县,接连上演。童谣刚唱起来,就被家里大人掐灭,掐得干干净净。
洛阳南市、北市、尚善坊、崇仁坊,几个坊里都有人唱类似的童谣,可每一个唱起来的孩子,都被家里大人拽回去教训了。有性子急的妇人,直接追到巷口去骂,有个卖胡饼的汉子,听见隔壁摊子上有人教孩子唱“狄家女,坐金殿”,抄起擀面杖就要打人,那人忙跑了。
消息传到安宅,沈浪把坊间的事报上来,望舒正在内阁值房里看田册,听完搁下笔,笑了一声。
“童谣。”她把笔搁回架上,往椅背上一靠,“士族憋了这么久,就憋出个这个?”
姚崇在旁边翻着田册,头也没抬,“黔驴技穷了,分田令一下,百姓站在朝廷这边,他们硬顶顶不过,便想着从人心下手。童谣这东西,传得快,传得广,编得顺口,孩子一学就会。若真让它传开了,多少能搅起点风波。”
毕竟士族暗搓搓资助了造反那么多次,结果越反狄望舒的势越大,他们越造反武曌更依赖狄望舒。
直到前段时间政变,大士族几乎都被贬了,剩下的在朝中属于混日子的,这些日子都忙死了,生怕被弹劾,跟不上朝中进度被贬。
他们彻底失了话语权,还不敢造反,因为他们手上的兵,直接就去朝廷报名戍边,还有粮响。
他们现在哪养得起兵,现在养兵还犯法,狄望舒正想收拾他们呢?
但那么多家业都被夺了,他们恨啊,怎么会有这样歹毒的女人?
最惨的是,他们科举根本考不过寒士,现在科举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