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站起身,走到那堆田册前,随手翻开一册,是河北道冀州的,“清丈之后,这些田重新分配,大周这么大的江山,古今未有之广阔,不应该让子民无立锥之地。”
满阁静了一瞬。
宋璟皱起眉,“重新分配?大人,士族肯吗?朝廷拿什么分?”
望舒看着他,“宋兄,田已经清出来了,清出来的黑田,本就不是士族的合法产业,是隐田、漏田、强占的田。这些田,朝廷收回,再分下去,法理上站得住。至于谁来管,官工局管工,户部管农,各州设田籍局,按新册子分。分到田的百姓,入农籍,纳田税,不服徭役。不分田的,入工籍,在官工局做工,纳工商税,不纳田税。”
崔湜放下笔,“大人这是要分籍?农籍、工籍分开?”
“对。”望舒走回案首,坐下来,“旧唐的法要改,百姓才能真正归心于周,官工局里有几十万工人,他们给朝廷做工,给官坊出力,凭什么还要分田?给他们入工籍,朝廷管他们的粮饷、工钱、他们就不必再想田的事。大城的户口,也不必分地,分了他们也不种,其他人,凡清丈后认定无田、少田的,入农籍,男人分田地,女人分桑地。”
姚崇听到这里,慢慢点了点头,“男丁分田,妇人分桑,田种粮,桑养蚕,一农一桑,一户两业。”
望舒道,“江南、河北、河东都产丝,北方旱地多,桑地少。一户农家,男丁种田,妇人养蚕,田桑两收,比单种粮强。没有桑地的地方,妇人可分菜地、果园、茶园,按各地出产定。”
韦安石想了想,“可士族肯把清出的田交出来吗?他们补了税,按新法纳了课,朝廷再拿他们的田分出去,他们能答应?”
望舒看了他一眼,“韦公,清出来的田,有几亩是他们合法买来的?河南道郑氏四房的隐田,荥阳郑氏自己都说不清来路。河北道那些挂在死人、逃户名下的田,人死了几十年,田还在,谁在种?佃户在种,佃户种了几十年,田是谁的?是死人的,还是佃户的?”
韦安石沉默了。
望舒继续道,“朝廷不认佃农,佃农也是大周百姓,是农籍,不是士族的私属。清丈之后,凡在清出黑田上耕种三年以上的佃户,原地分田,按户计口,每丁二十亩,妇五亩桑或菜地。原主补税的,补完税,田归朝廷,再由朝廷分。原主不认的,田直接充公,也由朝廷分。士族的合法田产,不动,按新法纳税即可。”
武三思听到这里,他武家的田册递上去了,清出的隐田里有他一份,若按望舒的法子,他那些黑田补完税就没了,可他的合法田产还在,只要合法,就还能留。他算了算,亏是亏了些,可没亏到底。
“狄相这法子,”武三思斟酌着开口,“臣以为可行,士族的合法田产不动,只清黑田,这已经是朝廷最大的体面了。若连合法田产都要动,那天下士族真就要鱼死网破了。”
宋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望舒对姚崇道,“姚公,你拟个条陈,把分田的细则写清楚。每户丁口怎么算,田怎么分,桑地、菜地怎么定,工籍商籍农籍怎么划,报陛下御览。”
姚崇应下,提笔开始拟。
散值后,望舒没急着走,坐在阁里把剩下的几本田册翻完。姚崇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大人,分田的事,陛下能批吗?”
望舒合上田册,“陛下会批的。”
姚崇看着她,“大人,这分田令一下,士族就要真拼命了,清丈是算账,分田是割肉。他们会说大人是乱臣贼子,会把所有的骂名都往大人头上扣。”
望舒把田册放回架上,站起身,“他们骂了这么久,也没骂死我。分田令下去,骂就骂吧,等百姓手里有了田,他们骂得再响,也翻不了天。”
安宅里,望舒散朝回来,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东厢看蘅儿抄书。蘅儿今日抄的是《孟子》,抄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搁下笔问她,“母亲,这是不是你昨天给我说的?”
望舒一愣,随即笑了,“你倒会联想。”
蘅儿认真道,“国子学里讲过,孟子说百姓有恒产才有恒心,若没有田桑,就吃不饱穿不暖,吃不饱穿不暖,就会犯上作乱。母亲分田分桑,就是让百姓有恒产。”
望舒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这孩子读书不灵光,可道理一讲就通。“你说得对,就是这个理。”
蘅儿得了夸,低头继续抄书,比方才更认真了。
姚崇把分田条陈拟好,第二日便呈了上去。
婉儿接了,捧到甘露殿御案上,武曌靠在软榻里,接过条陈,慢慢翻着看。殿中静得很,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条陈写得细,分田细则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清丈清出的隐田,原主补税者,田归朝廷,由田籍局按农籍分给无田、少田的百姓;原主不认或暴力抗清者,田产充公,一体分配。每户按丁口计,男丁每人二十亩,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