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今日可好些?”
太平摇了摇头,“还是吐,吃什么吐什么,太医开的药也不见效。母亲,我前四个孩子,都没这一胎难受。是不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不是我与武攸暨血脉太近了,孩子相冲?”
武曌眉头一皱,“瞎想什么?太医都说了,是正常现象,你如今三十好几了,这一胎比前几胎吃力,是年纪的缘故,跟血脉有什么关系?武攸暨是你表弟,可你们又不是同宗同姓,哪来的相冲?”
太平没说话,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武曌看着她,语气缓下来,“太平,母亲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先把孩子养好,把身体养好,剩下的有朕在,有望舒在。”
太平抬眼看了看母亲,“母亲,我明白。”
武曌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这胎生完,咱们就不生了。你如今身份不同,将来登了基,有的是事要你操心,不能把身子耗在生养上。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你最后一个。”
太平点了点头,“听母亲的。”
武曌出了暖阁,婉儿迎上来,低声道,“陛下,狄相递了折子进来,说内阁章程已拟好了。”
武曌接过折子翻了翻,点了点头,“让她明日早朝递吧。姚崇、宋璟、韦安石、崔湜这几个人入阁,朕看可以,再添一个武三思。”
婉儿抬眉,“梁王?”
武曌把折子合上,“总得有个武家在阁里坐着。”
婉儿应下,武曌把折子递还给她,“去拟旨吧,明日早朝一并宣。”
内阁的牌子挂出去那日,洛阳城倒是平静得很。含元殿东侧的文华殿被辟出来做了内阁值房,五间开阔的屋子,摆了几张长案,案上堆着各司送来的折子与田册,墙边立着几架书橱。
姚崇、宋璟、韦安石、崔湜、武三思五人入阁,狄望舒以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的身份总摄阁务,每日辰时入阁,午后散值,军国大事先经内阁议出条陈,呈武曌御览。
头几日,议的都是些琐碎事,河东清丈的后续、河北春耕的粮账、二张压下的几道折子重新翻出来批,崔湜坐在案后,折子看得敷衍,时不时拿眼去瞟望舒,宋璟坐在他上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武三思倒是老实,他刚被姑母敲打过,又收了望舒的准话,坐在阁里不争不抢,姚崇说什么他都说“好”,韦安石说什么他也说“好”,非常好好先生。
到了第五日,姚崇把河北、河东两道清丈汇总的田册全抬了上来。五张长案拼在一处,摊开的田册堆得半尺高,孙仲言和几个户部书吏在旁帮忙翻页,满屋子都是墨香和纸页翻动的细响。
姚崇翻到其中一册,指给望舒看,“首辅,河南、河北、河东三道清丈已毕,合计清出隐田九百四十余万亩,其中八成以上是士族、寺观、勋贵庄田。这些田,按新税法,该收的税收了,该补的租补了。可田本身怎么办?还挂在原主名下,还是收归朝廷,另行处置?”
望舒坐在案首,手里捏着一卷田册,没急着答。
宋璟先开口,“九百四十万亩,朝廷不可能都收归官田,官田一多,各地营田使、屯田郎就会冒出来,一层层管下去,几年又成了新式庄田,跟士族庄田一个德性。依我之见,清出的隐田,承认原主占有的,按新法纳税。原主不愿认的,田归朝廷,另行分配。”
韦安石摇头,“宋兄这话,听着稳妥,其实最不稳妥。原主认了,就是承认隐田合法化,士族占了几十年黑地,补几年税就洗白了,百姓看着,心里怎么想?清丈清丈,清到最后,还是他们的地,那清丈是为谁清的?”
崔湜搁下笔,插了一句,“那就收归官田,官田租给百姓种,朝廷收租。”
姚崇看了他一眼,“崔祭酒,官田租给百姓,租多少?谁定租?州县定的租,跟士族定的租,有什么分别?百姓租官田,种了三年五年,官田要收回去,他找谁说理?”
崔湜一噎,不说话了。
武三思坐在最下首,听着他们争,心里翻来覆去算账。他武家的田册已经递了,清出的隐田里有他一份,若按宋璟的法子,他补几年税就能洗白,那是好事。若按韦安石的法子,收归官田,他那些地就真没了。可他又不敢明着说,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装作听不懂。
望舒等他们争完了,才把田册合上,搁回案上。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都只是算小账。”她目光扫过阁中几人,“九百四十万亩,不是一个小数。河南、河北、河东三道,清出来的黑田,有一半以上是百姓从前租种的。士族占田,佃户种田,佃户交租给士族,士族交税给朝廷。如今田清了,若还是原主认领,佃户还是佃户,租还是那个租,那清丈清的是什么?清的是朝廷的税册,不是百姓的田。”
姚崇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