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出列谢恩,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站在文官班列之首。
散朝后,张柬之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三人在天津桥南的一处旧宅后堂坐了一下午。
“总摄户部、吏部、清丈总司,凡军国急务可先行后奏。”桓彦范把这道敕书逐字念了一遍,念完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这就是摄政,陛下把朝廷交到她手里了。”
敬晖沉着脸,“太子手令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羽林军那边,李多祚未必还肯等。”
袁恕己道,“可太子不肯发令,太子妃那边虽然应了,手令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到的。东宫印信在太子腰上,他不点头,谁盖得了?”
张柬之坐在上首,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不等太子了。”
三人齐齐看向他。
“太子不点头,我们替他点头。”张柬之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李唐旧臣、士族门阀,如今都看着东宫。他们盼的是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还政李唐。可如今狄望舒拿了一道总摄敕书,清丈收尾在即,太平公主封镇国,食邑万户。再等下去,这些人就全散了,他们不会为一个坐在东宫不敢动的太子卖命。”
他顿了顿,“逼也得逼他动,他不动,我们替他动。手令的事,太子妃有办法,只要羽林军一动,玄武门一关,陛下那边就由不得她了。狄望舒再能,她手里的新军远在城西,秦昀再快,也快不过玄武门里的羽林。”
桓彦范攥了攥拳,“那就定日子。”
张柬之点了点头,“不能晚,晚一天,狄望舒就多安插一个人,必须马上动手。”
当夜,望舒在安宅书房拆开一封无署名的急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张柬之近日在天津桥南茶肆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密会,李多祚于前日夜入张府后门,韦香儿出城至韦家旧宅,随行者中有一人持东宫印信。
望舒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她坐在案后,起身对沈浪道:“去公主府,现在就去。”
车马出了安宅,沿洛水南岸往太平公主府去,夜里坊门已闭,沈浪拿着内史的牌子叫开坊门,一路畅通。
太平还没睡,她穿着家常的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青灰褙子,靠在东次间的软榻上,见望舒深夜赶来,便知道有大事。张嬷嬷搬了凳子,又端了热茶进来,太平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把消息说了一遍,太平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们要反?”
望舒道,“张柬之是老臣,他既然定了,就不会再拖。李多祚掌左羽林,杨元琰掌右羽林,宫城北门一关,御林兵入内,陛下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太平闭了闭眼,“他们打算逼母亲放权?”
望舒看着她,“是逼陛下退位,传位太子,他们打的是政变的算盘,玄武门一关,羽林军一围,陛下签了传位诏,李显登基,他们便是功臣。到那时候,清丈、税法、你、我,全在他们的刀口底下。”
太平的手在小腹上慢慢收紧。
望舒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我们得先动。”
太平睁开眼,“怎么动?秦昀的新军在城西,调进城需要兵部符令,武三思这个人,风吹两边倒,你指望他……”
望舒道,“他们没这么快,今晚去见陛下,直接用陛下的鱼符调,不经过兵部,新军悄悄进来,我们要来一个瓮中捉鳖,否则没有证据。”
太平看着她,目光一动,“你是说,进宫?”
“进宫,面见陛下。”望舒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东宫,收回太子印信,同时命秦昀率新军入城,接管宫城北门防务。先发制人,把玄武门封住。只要东宫手令发不出去,羽林军就是一盘散沙。”
太平沉默了片刻,“可你方才说,武三思掌金吾卫,宫城禁卫在他手里。秦昀的新军入城,金吾卫拦不拦?”
“所以要先见陛下。”望舒站起来,“陛下那道总摄敕书还在我袖里,可便宜行事。可调新军入城这一道,必须有陛下亲笔,否则秦昀动不了。殿下,你与我一同入宫,陛下信你,你在旁边,她才能下这个决心。”
太平慢慢站起来,张嬷嬷在廊下候着,见她要出门,忙上前扶住,“殿下,这半夜三更的……”
“备车。”太平打断她,“去宫城。”
车马出了公主府,沿洛水往宫城方向驶去,夜风把车帘吹得一掀一掀,外头坊墙的轮廓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太平坐在车里,望舒坐在她对面,车马辘辘碾过石板路,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车过天津桥时,望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桥北的宫城在夜色里矗立着,高墙深院,檐角飞翘,灯火稀疏,只有北面玄武门的方向隐隐透出几点光。
她放下车帘,看向太平。“殿下你看,是玄武门。”
太平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她知道望舒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