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柬之与桓彦范再次碰头时,天已经暗透了。
东宫偏殿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幕垂到地面,只留一盏灯搁在案角,光晕被灯罩压得极低,照不亮半间屋子。李显坐在上首,袍子穿得齐整,可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扶手,指尖发青。
张柬之把话说完,殿里静了很久。
“你们……你们要我逼母皇放权?”李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老人家还在……”
“殿下,”张柬之打断他,往前一步,压着嗓子,“狄望舒夺情起复的敕书已经下了,婉儿亲自去的邙山,她明日就回洛阳。您想想,她每次回朝,哪一次不是掀起滔天骇浪?当年改兵制,上次回朝,头一天就提变法,清丈河南、河北、河东,多少大族被她连根拔起?这回她回来,河北春耕账要核,关中田册要收,下一刀落在谁头上,殿下心里没数吗?”
桓彦范接道,“殿下,清丈办完,天下田册尽归户部,税权在她手里,粮道在她手里,新军在她手里,变法就真的开始了。太平公主封镇国,食邑万户,五品以下先行调遣。到那时候,殿下就算坐在东宫,也不过是个摆设。臣等不是要殿下逼陛下,臣等是请殿下早做准备,若再不动,太子之位名存实亡。”
李显嘴唇哆嗦了几下,“母皇她……她若知道了……”
“殿下,”张柬之声音沉下来,“臣等已经联络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二人皆是李唐旧将,对武氏久怀不满。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等便可……”
“不。”李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屏风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惊惧,“不,不行,母皇会杀了我的。她废过我一次,发配房州十三年,韦妃跟着朕在房里夜夜不敢脱衣,朕的两个儿子死在岭南……朕不能再冒这个险!”
他声音发颤,手也在抖,“你们知道母皇是什么人吗?她杀起自己亲儿子都不眨眼。当年李贤怎么死的?如今母皇年岁虽高,可甘露殿里还燃着灯,御座上还坐着人。狄望舒还在,秦昀的三万新军还驻在城西,武三思掌着金吾卫。你们让我去逼母皇放权?我若点了这个头,明天早上,我的人头就会挂上天津桥。”
张柬之急了,“殿下!正因如此才不能等!等狄望舒回来,清丈一收尾,太平公主生了孩子,这朝中就没有殿下的位置了!”
“不行!”李显几乎是吼出来的,他额上冷汗涔涔,“你们要夺权,你们自己去夺,我不拦你们。我不发这个令,也不见李多祚。你们若执意要动,我就当不知道。若事败了,你们自己认,别牵上东宫。”
殿中一片死寂。
桓彦范还想说什么,被张柬之抬手拦住。张柬之看着李显那张汗涔涔的脸,眼底的失望几乎藏不住。他拱了拱手,声音冷了下来,“臣等告退。”
出了东宫,夜风迎面扑来,张柬之站在宫墙的阴影里,闭了闭眼。
桓彦范压着声音恨恨道,“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在房州十三年,把胆子全磨没了。若太平是男儿,何须我们来操这个心!”
张柬之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太子不点头,李多祚那边就动不了。羽林军没有太子手令,调不动。光凭我们几个文臣,拿着笏板去逼陛下?笑话。”
“那怎么办?就看着狄望舒回来变法?”
张柬之沉默了一阵,“太子不点头,不代表东宫没有别人。”
桓彦范看他。
张柬之声音很低,“太子不敢做的事,韦香儿未必不敢,她在房州陪着太子熬了十三年,两个儿子都死在岭南。她比太子更恨武家,更怕太平上位。你去韦妃那里,把狄望舒回朝后的局势摆给她听。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东宫上下,包括太子,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洛阳?”
桓彦范目光一动,“太子妃……”
“太子妃是个能做决断的人。”张柬之转过身,往宫门外走,“太子不敢点这个头,她敢。”
韦香儿在城外韦家旧宅的一处偏院,韦家早已败落,这处院子是韦香儿私下置的,连李显都不知道。
桓彦范把话说完,韦香儿端坐在上首,面上没什么波澜。她穿一身素净的杏色襦裙,可眼睛沉得很,“你们想让殿下逼陛下放权?”
桓彦范道,“不敢说逼,只求太子早做打算,狄望舒一回来,清丈收尾,太平坐大,东宫就再无机会了。”
韦香儿沉默了许久,“殿下不会答应的。”
桓彦范道,“所以臣才来见太子妃,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东宫上下,还有活路吗?”
韦香儿想起房州那间漏风的屋子,李显半夜惊醒,抱着她哭。想起父兄病死在岭南,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回洛阳后,她在明堂下站着,看着太平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上红毡,满朝文武命妇躬身行礼。那一日她站在人群里,面上笑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