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光远动身去汴州前,先到父亲院中辞行。
狄仁杰已经起了,吃了早饭坐在书房外廊下,手里捏着送来的报纸,正慢慢看。晨光从檐角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边,倒比夜里灯下更显出老态来。
狄光远在阶下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耶,儿子今日便去汴州了,来向阿耶辞行。”
狄仁杰放下报纸,抬眼看他,“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汴州那边有旧同僚接应,差事也交代清楚了,阿耶不必挂心。”
狄仁杰点点头,“坐,陪阿耶说几句。”
狄光远在对面坐下,狄仁杰想起孙女,“蘅儿呢?她跟着你去还是留在狄府,卢氏照看幼子不便,不如让她住我们院子,让你母亲照看。”
“不用。”狄光远道,“昨晚我去见望舒,让蘅儿去她那住,望舒应下了,今早狄安已经送蘅儿过去了。”
狄仁杰愣了愣,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城飞檐上。
“蘅儿那孩子,性子温吞,读书也不如谦儿灵光。”狄光远怕父亲嫌烦,忙补了一句,“好在听话,不惹事,在望舒那边住着,不会给她添乱。”
狄仁杰摆了摆手,“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狄光远,“光远,我问你一句话,你实心答我。”
狄光远正襟危坐,“阿耶请说。”
“若我将蘅儿过到望舒名下,你舍不舍得?”
狄光远一怔,抬头看着父亲,半晌没反应过来,“阿耶的意思是——”
狄仁杰慢慢道,“望舒和秦昀成婚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秦家那头虽没催过,可这事终究是个空缺。蘅儿是你前头媳妇留下的,卢氏待她如何,你比我清楚。你若愿意,趁你今日去汴州之前,把话说定,过两年,等蘅儿在望舒那边住熟了,两人处出感情来,便正式过继给望舒,往后就是望舒和秦昀的女儿,你觉得如何?”
狄光远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蘅儿在卢氏手底下过得不好,可他从没想过把女儿过继出去。前妻走得早,蘅儿是他亲手抱大的,虽然后来续了卢氏,对这个女儿疏忽了些,可到底是亲骨肉。
可阿耶说得在理。
望舒如今是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清丈总司主事,背后站着太平公主和陛下。蘅儿若过继给望舒,那便是狄相的女儿,将来嫁人,门第、前程、嫁妆,样样都不一样。留在狄府,跟着卢氏,别说嫁得好,连日子都过得艰难。
狄光远喉头动了动,“阿耶,望舒她愿意吗?”
狄仁杰笑了一声,“我还没跟她说,可你想想,她若不愿意,昨日你一提蘅儿去住,她能答得那么干脆?望舒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他停了停,“你若应了,这事我不急着定,先让蘅儿在安宅住着。过个一年半载,望舒没这个意思,那就只当是侄女在姑母家借住,也不伤什么。”
狄光远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
阿耶这是替蘅儿铺路,也是替望舒留一条血脉。望舒如今在风口浪尖上,满朝士族恨她入骨,张柬之那帮人虎视眈眈。她若有朝一日真走到那一步,身边没个孩子,将来连个承继香火的人都没有。
蘅儿若成了望舒的女儿,将来嫁的人家,那就不一样了。
“阿耶,儿子愿意。”狄光远站起身来,郑重道,“蘅儿能过到望舒名下,是她天大的福气。儿子只求她过得好,跟着我,反倒耽误了她。”
狄仁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好,你今日去汴州,只管安心做你的差事。蘅儿这边,有我看着。”
狄光远跪下,给父亲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这些年让阿耶操心。”
狄仁杰抬手让他起来,“去吧,汴州路远,路上当心。”
狄光远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热。他退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见父亲仍坐在廊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枝却已不剩多少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二门时,迎面碰见卢氏。
卢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襦裙,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正指挥仆妇往车上搬箱笼。见他出来,卢氏抬了抬下巴,“都交代完了?”
狄光远嗯了一声,从她怀里接过幼子,抱了抱。孩子还小,懵懂不知事,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狄光远低头看了看,把孩子还给卢氏。
“蘅儿的事,我跟阿耶说了。”
卢氏眉梢一挑,“说什么了?”
“她在安宅住着,过两年,若与望舒处得好,便过继给望舒。”
卢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她心里清楚,蘅儿过继出去,对她反倒是好事,少了一桩将来出嫁的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