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上总得装一装,“这话怎么说的,好好的女儿,过继出去做什么?”
狄光远看了她一眼,“我去汴州了,谦儿在族学,你照看好。蘅儿那边,你不必管了。”
卢氏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哄孩子去了。
狄光远登车时,天色已经大亮。车马辘辘驶出狄府,碾过洛阳城清晨的石板路,往东门去了。
狄蘅在安宅东厢坐了半日,书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临近晌午时,院中有了动静,她听见照顾她的侍女迎出去的说话声,狄蘅忙放下书,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起,一个穿紫袍的身影跨进来。
狄蘅抬头看去,只见来人一身官服未换,紫袍玉带,腰间金鱼袋,衬得身形修长。眉目间与父亲有几分相似,却比父亲锋利许多,鼻梁挺秀,唇色天然,目光清亮,还带着未散尽的思虑。
可等她看过来时,那双眼里很是温和,像冬日里的日光,不暖得过分,让人松一口气。
狄蘅怔了一瞬,才想起行礼,“蘅儿见过姑母。”
望舒看着拱手见礼的模样,她走上前,伸手把狄蘅扶直了身子,“不必多礼,就当在家一样。”
狄蘅被她扶起来,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望舒看着她,这小姑娘比她想的小些,瘦瘦的,脸上带着拘谨,手指攥着衣角。
“你阿耶今早走的?”
“是,阿耶这时应走了。”
望舒点点头,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狄蘅犹豫了一下,慢慢在对面坐了,身子只敢挨着半边椅子。望舒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低眉顺眼,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叹了一声。“盈盈说你今日还没用午饭?”
“姑母未归,侄女不敢先吃。”
望舒看了她一眼,“往后不必等,我晌午未必回来,你到了饭点便吃。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你既叫我姑母,以后在安宅,也是小主子。”
狄蘅张了张嘴,应了。
望舒又问,“在女学读了几年?”
“读了五年,识了些字,会算简单的账,女红也会一些。”
“喜欢读书吗?”
狄蘅顿了一下,诚实道,“侄女记性不好,读得慢,背不熟,但愿意学。”
狄望舒想起了大哥二哥读书的艰难,大概这也是一种传承吧,还好她继承的是阿耶的脑子。
说不定她三个兄长是隔代遗传,她祖父有一个国公的爹,还能当一辈子的县令,怎么不是一种能耐呢?
“无妨,不必有压力,读书识礼就好,人生路有很多条,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狄光远走后几日,狄仁杰才把蘅儿的事跟崔夫人说起。
崔夫人听了这话,抬眼看他:“你说什么?把蘅儿过到望舒名下?”
狄仁杰在她身边坐下,点了点头。
崔夫人蹙眉,“阿郎,你糊涂了?望舒与秦昀成婚这些年,膝下空虚,要过继,也该是谦儿。谦儿是二房长子,聪明灵透,过到望舒名下,既是承继香火,将来也能撑起门户。蘅儿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过继过去做什么?”
狄仁杰摇了摇头,“夫人,你想的是寻常人家的道理,望舒不是寻常人。”
“我知道她如今官做得大,可再大,也是狄家的女儿。”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夫人可知道望舒以前与我说过什么?”
崔夫人看着他。
“她说她不要人继承她的家业,她的田产、俸禄、日后若有封赐,她会拿出来设一个奖项,专门给种田的、做工的、造器的发赏,为杰出奖,一年一发,与国同休。她说这些东西不留给姓狄的,也不留给姓秦的,留给天下用得着的人。”
崔夫人怔住了,“她真这么说?”
狄仁杰点头,“她六年前去长安时,便与我说过,那时我只当她年少气盛,如今才知道她是认真的。银行、官工局、女学、清丈,哪一件是给自己攒家底的?她攒的是天下的底。”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她缺的不是儿子,是女儿。”
崔夫人不解,“女儿?”
狄仁杰叹了一声,“夫人,我朝开国以来,权臣善终者有几?”
崔夫人没有接话。
“长孙无忌,太宗托孤之臣,高宗之舅,为相三十年,权倾朝野。后来许敬宗一句谋反,流放黔州,逼令自缢。他的儿子、兄弟、族人,杀的杀,流的流,一人都没留下。”
“夫人,望舒如今站的位置,比长孙无忌如何?”
崔夫人沉默片刻,“望舒如今手里的实权,比他不差,可陛下还在,太平公主与她交好,秦昀掌着新军。”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狄仁杰道,“长孙无忌是太宗留给高宗的辅臣,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