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圣人之气(六):阿耶,姑母会收留我吗?
就买。”

    狄蘅攥着布包,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眶有些红,“阿耶在汴州要保重,女儿会好好跟着姑母,不给狄家丢脸。”

    狄光远喉头发紧,摆了摆手,他站在门口,久久没动。身后传来卢氏的声音,“走了?”

    狄光远没回头,“走了。”

    “你倒是会打算盘,把她送去安宅,你那妹妹如今多威风,跟着她,比跟着我这继母强。”

    狄光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我妹妹再怎么,也不会亏待一个孩子。”

    卢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她的孩子还小,才满周岁,经不起颠簸,她自是要待在洛阳的。

    狄蘅到安宅时,天已经大亮。

    狄蘅站在安宅门前时,抬头望了一眼,脚便有些迈不动了。

    这宅子从外头看已经很阔了,绕过前院照壁,穿过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她整个人便愣在原地。

    中庭是一处极大的穹顶。

    拱券之间嵌着琉璃窗,日光从高处斜斜洒下,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光影交错,四周回廊是唐式木构,柱子刷了深赭色漆,斗拱层叠,出檐深远,像从穹顶底下长出来一般,把波斯匠人砌的穹顶与大唐匠人做的木构接在一处,丝毫不觉突兀,反有奇异的庄重。

    狄蘅站在穹顶正下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半晌合不拢。她从小在狄家旧宅长大,狄府是前朝老宅,规制虽在,却处处透着旧气,院墙斑驳,廊柱褪色。她见过最华丽的屋子,是随父亲去同僚家做客时,那家新修的花厅,也不过描金绘彩,花团锦簇。

    可眼前这处穹顶,只凭拱券与光影,便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盈盈从廊下迎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小姑娘,穿青布窄袖衫,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穹顶底下,像一只落在巨石前的雏鸟。

    盈盈圆脸细眉,说话软和,走路却利索。她走到狄蘅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是蘅姑娘吧?我是盈盈,府里的管家。大人今早去户部了,走前吩咐过,姑娘来了先安顿,别拘束。”

    狄蘅回过神来,忙行了一礼,“盈盈姑姑好。”

    盈盈笑着扶她起来,顺手把她的包袱接过去,牵了她的手往东厢走。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前院是大人见客、议事的地方,你不用去。中庭这穹顶,是当年修宅子时,大人请了几个大食工匠和波斯工匠,会同工部的人一起画的图。说是照着什么君士坦丁堡的大教堂改的,采光、通风都按洛阳的气候重算过,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你住久了便知道。”

    狄蘅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穹顶,日光正从西边的琉璃窗里斜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像一块铺在地上的锦缎。“真好看。”

    盈盈笑了,“大人在户部忙,秦将军在新军大营,府上人少,清净。你来了正好,大人还说,让你跟着女学上课,别荒了功课。”

    东厢在中庭东侧,从回廊过去,经过一小片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果子已经红了,压得枝头弯弯的。东厢主卧是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摆着书案、书架、两把椅子,书案上搁着田册范本、新笔、新砚,还有一碟刚洗好的葡萄。暗间是卧房,床铺铺得厚实,被面是素青色的锦布,枕头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显然是盈盈提前备下的。

    狄蘅把包袱放在书案上,环顾四周,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这屋子比她在家时的卧房宽敞许多,窗都是琉璃做的,白亮亮地透着光,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盈盈给她倒了茶,又端来一碟点心,说,“姑娘先歇歇,大人中午便回来。你若想看书,前头书房里有大人的旧书,算经、史书都有。若想写字,案上笔墨都是新备的。”

    狄蘅点头,等盈盈出去了,才慢慢坐到书案前。她伸手摸了摸那方小砚,砚台是澄泥的,温润细腻,比她在家时用的那方粗陶砚不知好了多少。

    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几件换洗衣衫、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个银锁片。她把银锁片放在书架最里层,又把衣衫叠好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有些心慌,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姑母离开洛阳时她还小,那时母亲身体不好,她年龄小,又乖顺,便一直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

    姑母去了长安六年,她只在传闻中听过她,如今她住进了安宅,有些心神不宁,姑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