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在甘露殿里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总册,良久没说话,婉儿站在一旁,以为她不悦,低声道,“陛下,这数字……是不是太大了些?”
武曌回过神来笑得畅快,“大?朕倒怕它小了,四百七十万亩,这还只是一个河南道。你想想,天下还有多少亩这样的地,养着多少这样的贼!”
她合上册子,对婉儿道,“传旨,河南道清丈之政,赏。孙仲言进一阶,清丈女官周玉并各州判官,各赐钱帛。百姓举报隐田属实的,照先前议的,折银发赏,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秋税入京那几日,洛阳城外官道上的运粮车排出了十几里,户部书吏连夜点收,算盘声在署中响成一片。
姚崇熬得两眼发红,却越算越精神,新田册入税后,当年秋税比去年多出一倍有余,太仓的粮满得需要临时腾库。
消息传开,朝中那些骂了几个月的人,齐齐哑了火。
太平在清丈总司摆了一桌小宴,只请了望舒、秦昀、姚崇、孙仲言和几个近臣。席上无丝竹,只几壶清酒。孙仲言被灌得满脸通红,仍不忘献策:“殿下,河南道清完了,下一步该河东、河北了。这两个地方世族更密,得提前备好人手。依我看,清丈使该分三道并进……”
周玉按住他,“孙兄,你喝多了。今晚只吃饭,不议事。”
一室人大笑,宴散后,太平与望舒沿洛水慢慢走着。岸边柳枝低垂,水面上浮着几盏河灯,灯火幽微,随波轻晃。
“望舒,有你在身边,天大的事情也变得简单起来了,朝廷突然多了这么多田,等有一天我上位,我让这天下人人有田有业有居所。”
太平想起了这事的成就感,她发现拯救世界一点也不难,只要她坚定一点,她能足够放权,望舒就能办到。
母亲能做到的,她也能做到。
望舒看着她,灯火晃在眼里,仿佛盛了星河,“殿下,你可以的,将来你也能成为盛世明君,成为大帝。”
“大帝?”太平被这个饼怔住了,“像汉武一样,像我祖父一样?”
“嗯,以后殿下的子民,必会如此认为,后世也是。”
……
秋税之事刚过,武曌便在甘露殿后苑设了一回家宴,几案上摆着时新果品与温酒,宫灯从廊下一路挂到池边,映得满园黄叶都染了暖色。
婉儿按名册请人,武三思来得最早,一身紫袍穿得随意,进门先往上首望了一眼,又扫了扫太平的位子,自顾自坐了。武懿宗随后进来,见武三思已占了好位,哼了一声,坐去对面。
李显是最后到的,身边跟着李旦,兄弟二人一个面色晦暗,一个低眉顺目,各自行礼后,便在下首静静落座。
众人到齐,武曌才从后殿缓步出来,她今日以龙首金簪绾发,身上是赭红底绣金凤的大袖衫。
行礼之后,武曌抬手让人都坐下,自己先饮了半盏温酒,目光从武家子侄扫到李家兄弟,最后落在太平与武攸暨身上。
“今日不议朝政,只叙家常。近来外头总有些风言风语,说李家与武家势如水火,说朕偏袒武氏,亏待李氏。你们都是朕的骨肉至亲,自己听了不觉得可笑么?”
众人皆道不敢。
武曌将手伸向太平。太平起身,走到御座前,武曌端详她片刻,又朝武攸暨道,“你过来。”
武攸暨今日穿得素净,面上尚有几分丧气,却不敢有违,起身行至驾前,垂手而立。
武曌一手握着太平的手,一手拉了武攸暨的手,将他二人的手叠在一处。
太平指尖一颤,没有缩,武攸暨的手有些僵,到底没敢抽开。
“你们一个姓李,一个姓武,都是朕心头最重要的人。”武曌将两人交叠的手轻轻一拍,目光从堂上众人脸上扫过,“从今日起,李武之间,再不许生分。过去的事,是国事,也是家事,朕不追究,你们也不许再记。往后若再有人挑拨离间,休怪朕不容情。”
她顿了顿,对太平道,“你是朕最疼的女儿,武攸暨是武家最像样的孩子。你们的亲事,朕做主了。择日成婚,让天下人看见,李家与武家,还是一家人。”
太平喉头微动,“儿臣听母亲安排。”
武攸暨跪下,声音低沉,“臣领旨。”
武曌笑着让他起来,又朝李显招了招手。李显身子一僵,忙起身上前。
“你的女儿安乐,朕记得是叫裹儿?”武曌道,“年岁也到了,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朕见过,模样周正,两个孩子凑一块,倒也般配。这门亲,朕今日也定了。”
李显面上抽了抽,到底不敢迟疑,跪下道,“儿臣代安乐谢母亲恩典。”
武三思忙从席间出来,在武曌面前磕了个头,“臣谢陛下,谢太子殿下!臣回去便让崇训好好读书,绝不辱没了安乐郡主!”
他见过安乐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