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说,水至清则无鱼。”
秦昀偏头看她,“你怎么想?”
望舒望着前路,“可这池子已经浊得看不见底了。”
清丈令在河南道推行,荥阳以西的巩县、密县都已丈过大半。那些原以为郑家之后必有更大反弹的人,渐渐发现风向变了。
世家大族没有再动刀兵,庄子照开,田契也肯拿出来,只是处处透着不情愿。清丈队进了门,主家托病不出,只让管事跟着。茶水是冷的,座次摆在偏厅,问话的人不是耳背就是失声,一本田册能磨上三天。
孙仲言最会的就是跟人磨,他以前当了那么多年的小主薄,这些世家如今这个态度,已经是很好的了,更难缠的他年轻时都见多了。
以前才是不客气,家奴都敢放话骂,他这样的寒门子弟,不一样要受着?如今这些人不爽又不敢得罪,谁受不了谁隔应,那当然得他去隔应人。
他带着书吏在人家庄上住下,灶房在哪儿、仓房几间、水井几口都先摸清。主家拖,他就天天去,主家躲,他就坐在人家正堂里翻账本,从早翻到晚,饭让人从外头送进来,累了就靠在椅上眯一会儿。管事说不知道,他便翻开旧档念,念错了自有人应,念对了更没人敢吭声。
闹到最后,往往是主家先撑不住,出来往他面前一坐,“孙清丈,您给句痛快话,到底要怎样?”
孙仲言把笔往案上一搁,笑得憨厚,“不怎样,就照实量。”
他这不要脸的名声很快在河南道传开了,骂他油盐不进,说他软硬不吃。也有人骂他刁钻,专挑饭点去,专挑雨前去。可骂归骂,各家的田,到底一亩一亩量了出来。
荥阳郑氏之后,卢氏在管城的一处别业主动补报了四千亩。接着,开封吴氏、许州孙氏、陈郡谢氏,都陆续把压在死丁名下的田划了出来。有的是真的怕了,有的还在观望,可清丈队的量竿已经伸到了门口,再捂着,只会比郑家更难看。
百姓是另一番光景。
清丈队每到一个县,还没进村,消息先飞了出去。田埂上、井台边、磨坊门口,到处有人议论:“狄相的清丈队到了!”就有人问:“真的按田收税?没田的不交?”“报纸上一直说,田多者多输,田少者少输,无田者不输。”
成皋县的清丈队进村那天,天刚亮,村口已经站满了人。有白发老翁拄着拐,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半大少年赤着脚,都伸长了脖子朝官道上望。见清丈队的牛车和骑马的书吏来了,人群呼啦散开,又慢慢跟上去。
量到一片坡地时,两个老农为了一道田埂吵起来,清丈吏刚要劝,旁边一个老汉道:“别争了,这埂是刘大户十年前挪过去的,往南占了六尺。”
刘家管事脸涨得通红,说老汉胡说。老汉往地上一蹲,伸手在泥里刨了几下,扒出一块半埋的界石,“这石头,就在我手上埋的,上头还有字!”
书吏上去验看,果然是一方旧界石,字迹虽磨得浅了,仍能辨出“刘界”“张田”。围观的乡民哄一声笑开,有胆大的喊,“刘大户,你家的埂,又长脚了!”
清丈吏当场把界石起出来,重新拉绳,刘家多占的六尺地,尽数归了张家。张老汉拄着拐站在田头,嘴唇抖了半晌,朝清丈队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揖。
这样的场面,在河南道各州重复上演,被豪强占了几十年的水田被清出来,挂在寺观名下的肥地露了底,死了丈夫的寡妇第一次在田册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清丈队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送水送饭,书吏不敢收,百姓就趁他们歇息时,把鸡蛋和烙饼放在田埂边、车辕上。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上的折子却一天多过一天。
有弹孙仲言“失体统、辱士族”。说清丈队入人家宅,翻人家账,行同抄家。有说清丈吏“倚势凌人,逼民献田”。
更有甚者,直接上表弹狄望舒专权跋扈,借清丈之名,离间官民,动摇国本。
武曌把这些折子留中不发,太平在总司里听到动静,亲自去了一趟户部值房。姚崇正在校对新丈田册,见了公主,起身见礼。太平问,“外头折子堆成山了,你倒坐得住。”
姚崇不慌不忙,笑道,“让他们骂,骂得越响,说明清丈越有用。田册上的黑田,总不会因为他们多写几道折子,就自己变白。”
话是这么说,可朝中非议还是传到了地方,有州官开始试探,对清丈队虽不敢明着赶,却也不给派差役、不借粮草。
孙仲言报上来,望舒批了,“地方不借,就自己买,把账记清楚,回头连本带息从该州义仓里扣。”
这法子果然管用,清丈司带着钱和粮,一路走一路买,倒比等地方官更利落。沿途的粮商见清丈队出手大方,争着送米面菜油。驿站不接待,清丈队就租民房、住祠堂,反而跟百姓走得更近。
到了夏末,河南道大部已清丈完毕,共清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