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让我与裴光邈和离,以母亲的性子,这会儿宗正寺的人怕已经去过府里了。我不想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着,“他没错,说我不愿,也是我自己应的。可我若回去,他问我为什么,我能说什么?说我为了将来的路,不得不把你舍了?这话我自己听着都荒唐。”
望舒与她并排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在安宅住下,住几日都行,等裴光邈把该收的东西收了,搬回裴府,你再回去。孩子们若问起来,就说阿娘这几日在清丈总司忙,先不回去。”
太平点点头,“孩子那边我不担心,只是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要跟一个人把日子拆成两半,总是不习惯。”
望舒伸手,将她的手覆住,太平的手有些凉,夜里风一吹,那股凉意更明显。
“我让盈盈把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今晚先住我从前那间,刚好明日清丈总司挂牌,你与我一起从安宅出去,我们同车而行。”
太平笑了一下,“行。”
望舒劝道,“睡个好觉,明日还有一场硬仗,等过两日,裴光邈搬走了,你再回去把孩子们安顿好。到那时候,他若还要问,你再见他,现在见了,反倒拉扯不清。”
太平点了点头,“就听你的,我今晚住下,明日和你一道去挂匾。”
望舒唤盈盈进来,让她亲自去收拾东跨院,又让人备了太平惯用的软枕和安神香。
太平走着走着,看向她,“望舒,你觉不觉得,我们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像在过一条没桥的河。踏下去之前,都不知道下头是石头还是淤泥。”
望舒与她并肩而行,“那就走稳些,反正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会先探着路。”
太平轻声笑了,“若探路的是你,我就在后头替你掌灯。若是我,你可别自己偷偷折回去。”
“不会,殿下,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两人进了东跨院,盈盈已把里外都拾掇得妥帖,灯火点得恰到好处,一室暖黄。太平在妆台前坐下,任盈盈替她除了发髻上的钗环,长发散下来,衬得她整个人忽然柔软了许多。
望舒站在门口,没有多留,“你歇着,夜里若有事,让廊下的人去找我。”
太平从镜中看她,点了点头:“你去吧,我没事。”
……
武三思次日听说了这事,立马就去了裴府,此时天色将暮未暮,裴光邈从内院出来了。他穿着家常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那点疲惫还没散尽,见武三思登门,心里烦躁,还是端出几分礼数,把人请进了前堂。
“梁王怎的这时过来?”裴光邈让人上茶,自己在下首陪着,语气不热不冷。
武三思撩袍坐下,先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像真心替他难过似的,“裴兄,我听说昨日宗正寺去了你府上,心里便有些不安。你与公主这一场,外头人看着是你们夫妻的事,可细究起来,不过是上头风向变了。我怕你一个人闷着,特意过来看看。”
裴光邈苦笑,“梁王有心了,旨意已下,我再不痛快,也只得领了。”
武三思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你又不是有错被逐,你裴家清名在外,和离之后,该有的体面还在。你若肯往好处想,这兴许还是两全。公主有公主的阳关道,你们裴家也能走自己的独木桥。”
裴光邈听出他话里的探路之意,只低头饮茶,不接腔。
武三思东拉西扯了几句,什么洛阳入夏后天干物燥,什么曲江池新来了几个善弹琵琶的胡女,绕来绕去,最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桩正经喜事,想先与裴兄商量。”
裴光邈抬眼,“何事?”
武三思笑得格外热络,“你那个弟弟,裴光庭,如今年纪也到了吧?我瞧着他自小就生得清俊,书读得也好,人品模样,放在整个士族里头都是数得着的。我那长女去岁刚及笄,虽不敢说多有才,却也自小读书明理,模样随她母亲,不差。我寻思着,你我两家若结个亲,亲上加亲,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裴光邈一口茶差点呛住,他放下茶盏,看着武三思,像没听清,“梁王说的是,我弟弟光庭?”
“正是。”武三思点头,“我早两年便瞧上那孩子了,只是他那时年纪尚小,又一心读书,我也没提。如今正是好时候。你是他长兄,长兄为父,这门亲事,自然要你点头。你若觉得我武家身份配不上裴家,我也不勉强,可我武三思是诚心诚意想与你们裴家做亲戚。”
其实他提了,太平没理他,裴光庭也婉拒了,但好苗子就是好苗子,他武三思看了所有高门,就裴光庭出色,其他的都什么歪瓜裂枣,哪能配他的女儿?
主要是他女儿并无才名,跟他一样,聪明但不用在正事上,读书读不进,样貌也普通,但这不重要,他的女儿再怎么也要配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