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点头,正要说话,沈浪在外头叩了叩门,“大人,宫里来人,说敕书已经拟好,待会儿便由上官大人亲自送到总司去。”
望舒与太平对视一眼,太平眼睛亮了起来,“今日就把牌子挂起来,总司的匾,我亲自去写。”
望舒笑了笑,“那你得多写两块,一块挂洛阳,一块将来挂长安。”
太平也笑,一室人都轻松了几分。
宗正卿是午后到的公主府。
车马停在正门,没有仪仗,只带了四名小吏并一个捧旨的内侍。门房进去通报时,裴光邈正坐在东厢书房里,他手上已无兵,陛下不用他,他只挂着闲职。
他近来新得了一张焦尾琴,正琢磨着办一场家中小宴,让几个孩子也听听。????
听说是宗正寺来人,他还以为是哪个宗室子弟的婚冠之事要问裴家借处别院。等到了前堂,见宗正卿亲自捧着黄绫敕书,身后还跟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他心里才咯噔一声。
“裴驸马,请接旨吧。”
裴光邈整了整衣冠,跪下听宣。敕书不长,措辞极尽平和,只说公主与驸马近年志趣渐异,不宜再为夫妇,当两全其美,各自安好。特准和离,子女从公主居,裴氏仍可往来省视,不废亲恩。
宣完,宗正卿将敕书合上,双手递到他面前。
裴光邈没有接,他仍跪在原地,像被那几行字钉住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宗正卿,嘴唇翕动几下,才发出声来。
“我与殿下成亲多年,并无矛盾。几个孩子还小,何至于……何至于就要和离?这旨意,当真是陛下之意?”
宗正卿脸上没有表情,只将敕书又往前递了递,“驸马慎言,陛下金口玉言,自然无假。”
裴光邈身子晃了晃,终究还是伸手把敕书接了下来。他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假的,可每个字都像离了纸面,浮在眼前,怎么都落不实。
“殿下呢?”他哑声道,“殿下现在何处?我要见殿下。”
宗正卿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裴郎,我与你也算旧识,今日来,是替陛下办差,也是替你们裴家留个体面。公主如今日理万机,怕是无暇见你。你若有话,可写封书信托宗正寺转呈。但依下官看,不如什么都不说,安安静静把事办了。对你,对裴家,都好。”
裴光邈猛地抬头,眼里的困惑与委屈绞在一起,“我裴光邈自问成婚以来,从不曾慢待过公主,也未做出任何有辱门风之事。陛下要降罪,总要有个由头。不能一句志趣渐异,就将十几年夫妻拆了。宗正寺这样办事,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裴家?”
宗正卿脸色微沉,上前一步,“裴郎若还要问由头,下官只能说,今时不同往日。你裴氏固然清贵,可再清贵,也贵不过天家。陛下如今用公主,便不会让公主身上再挂着一桩旧朝的婚事,你裴家与李唐的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这门亲是怎么结的,如今便要怎么解,这便是最大的由头。”
裴光邈如遭雷击,嘴唇颤了颤,终于再说不出一个字。
宗正卿看着他,“裴郎,旨意已下,和离而已。想想裴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不要为了一桩婚事,去惹怒陛下,裴公若还在世,也不会由着你硬顶。”
提到亡父裴行俭,裴光邈眼眶一红,他慢慢低下头去,将敕书紧紧攥在手里,“下官……领旨。”
他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地,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发苦的茫然。
宗正卿走后,前堂静得骇人,几个家仆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裴光邈独自在堂中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才起身回了内院。
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小女儿正让乳母给布老虎缝新耳朵,见他进来,扑上去要抱。裴光邈弯腰把她抱起,脸埋进孩子软香的头发里,半天没有抬起。
大些的次子裴旻站在门口,见父亲这样,有些不安,“阿耶,出什么事了?”
裴光邈把女儿放下,摸了摸次子的头,“没事,阿耶有些累,你带妹妹去玩吧。”
裴旻还想再问,但看阿耶的脸色,顿了顿便牵着妹妹走了。
太平的四个孩子,长子姓武,次子姓裴,两个女儿随她姓李。
……
众人散尽后,安宅安静下来,风从穹顶高窗灌进来,望舒让人把书房外的竹帘卷起来,又点了两盏纱灯。
太平坐在池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卷清丈名册,眼睛却已经半天没有翻动,目光虚虚地落在池面上,几尾红鲤从莲叶下游过,把灯影搅得碎碎的。
望舒端了两盏冰镇的梅子饮进来,递了一盏给她,“还看?天都黑透了,再看下去,明日要带着两个青眼圈去总司挂匾。”
太平接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头抿了一口,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今晚不回公主府了。”
望舒在她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