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老翁拄着拐,颤巍巍地点头,“这报纸上写得明白,不是狄大人要跟谁过不去,是这税法烂了。烂了就该改,老朽活了七十多,头一回见朝廷替我们庄稼人说话。”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洛阳城里从南市到北市,从尚善坊到洛水两岸,连佛寺门口讨饭的花子都听说了。
茶馆酒肆里,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声音虽大,像憋久了的河道忽然开了闸,水没头没脑地往外涌,又欢实,又痛快。
而在城东的安宅前,已经有人自发地聚了过来。
起初只是附近几条巷子的百姓,带着些自家种的菜与腊肉,站在街口远远地望着,不敢靠近。
后来人越聚越多,连从官工局下值的工匠、银行里做事的书吏、女学读书的少女,都夹在人群里。
一个白发老妪挎着半篮新摘的春笋,走到门房前,对老仆说,“我不找大人,我就是来看看。东西你收下,不值钱,是地里新长的,狄大人当年在洛阳,就爱吃这个。”
老仆不肯收,沈浪得了消息,从侧门出来,一看见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上前几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高邻,大人还在宫中未归。诸位的心意,沈某代大人谢过。只是大人有规矩,不收百姓东西。这些菜蔬饼食,诸位还是带回去。若真想为大人好,便把家中田亩丁口记牢了。等清丈令下来,该如何报便如何报,不让田册上有半亩假地,那便是给大人最大的帮忙了。”
人群里有人喊:“沈家郎放心!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来站一站,给安宅添点人气!狄大人替我们争命,我们替狄大人长脸!”
“对!等清丈令到了,谁敢拦,我们替大人作证!”
“就是!那些个老爷们若再骂,我们就去听听,是谁家的地多,是谁不交税!”
沈浪听着,心里又热又酸,他跟着望舒这么些年,见过她被贬、被骂、被人追着往死里整,可今日他头一回觉得,天要变了。
天色将暮时,望舒的马车从天津桥方向驶来。她远远便看见安宅门口围满了人,车夫不由得慢了下来。
望舒掀开车帘,正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大人抱着,手里举着半开的野杏花,朝她的方向使劲摇。
“狄大人!狄大人回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朝两边让开,又像潮水般缓缓围拢。他们站着朝那辆青帷马车投来目光,那些目光又亮又热。
望舒把车帘掀得更开些,朝外头的人看了一圈,颔首说了句,“回去吧,天晚了,该回家做饭了。”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了,接着笑声此起彼伏。“听见没,狄大人让咱回家做饭了!走,回家做饭去!”
……
望舒回府,秦昀站在中庭的穹顶下等她。
他也回来不久,小六已经在烧热水,给他们沐浴洗漱了,“今日累坏了吧?”
望舒没说话,先走到池边坐下,把官帽摘了,搁在膝上。
秦昀跟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低声道,“今日陛下唤我过去,让我再领右威卫大将军职,掌新军三万。”
望舒抬头看他。
“陛下说,从长安到洛阳,沿途布防也都已妥当。她命我重掌此职,可听你安排,行改税之事。”
当年改兵制,新军初立,从关中到河北,不过数万。如今这三万人,甲仗精良,粮饷充足,是武曌手中最硬的一支兵马。交给秦昀,便是把刀把子交到了她狄望舒的手边。
“那武三思呢?”
“他领了金吾卫大将军。”
望舒眉梢一挑,金吾卫,掌宫禁与洛阳巡防,看似近在御前,权柄显赫。武三思从右威卫调去金吾卫,明面是升了,离天子更近,可实际上,京畿外围与变法清丈最要紧的兵权,却被不动声色地挪到了秦昀手里。
“这是陛下在替你铺路。”秦昀道,“她知道清丈令一推,地方必有反弹。新军不只要镇洛阳,恐怕还得随时分驻各州,替户部的清丈队开路。你在前面动刀,我在后面替你压阵。”
望舒慢慢站起身,她绕着浅池走了两步,池中红鲤争相戏水,她回头看向秦昀:“武三思应了?”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当场就谢了恩,说了一堆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的话。出宫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说以后洛阳的夜禁,还要靠狄相和秦将军多担待。”
望舒笑了,想起武三思的德性,“他倒是认得快。”
“不认又能如何?三万新军的符印,陛下当着他的面交到了我手里。他就是心里再恨,也得先把这口气吞下去。”秦昀走到她身侧,“不过此人阴柔,你日后入宫,更得当心。金吾卫虽不如新军,却掌着宫门禁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