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宦海浮沉(九):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如今眼力不济,看字总要凑得近些,眉间那道旧川字便越发深了。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头。

    “狄望舒回朝,第一日便提变法。”王浚道,“各家都慌了,想让咱们王家出头,递一封信到洛阳,再让王璿在朝中领衔上本。王璿一个太常寺卿,手里没实权,不敢与狄望舒硬碰,就没掺和,叔父,咱们王家到底怎么办?”

    王方庆慢慢道,“四郎呢?四郎前几年中了进士,人去哪了?”

    王浚被这一问,怔了一怔,随即道,“四郎在晋阳时就跟着狄望舒做了主簿,他一考上没去清贵的职,反倒早早就入了户部,如今在度支司下面,专管田籍与税册。”

    王方庆点点头,“四郎是个聪明孩子,他一个太原王氏的子弟,放着清流不做,肯钻到户部去跟田亩丁口打交道,图什么?无非是他早看明白了,四郎上了狄望舒的船,我们王家,便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

    王浚一噎,“可王氏为士族之首,若回绝了,几家人说我们王氏骑墙,以后颜面何在?若应了,前头与狄望舒对上的,可就是咱们了。”

    王方庆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旧年居相的余威,“你何时见狄望舒输过?你几时见那帮人讨到好了?一个个都想把她按死,结果呢?她如今回来,带着满朝的钱粮工坊,第一剑就砍向田税,你以为她真是一时意气?”

    王浚沉吟:“那各家说的地方生乱……”

    王方庆笑了一声,“他们若真敢在洛阳城外闹出民变,我倒要看看,狄望舒会不会借这由头,把为首几家直接连根拔了。她正愁没有刀柄,他们倒好,自己把脖子送过去。”

    王浚听了,后背竟出了一层细汗。

    王方庆把那封密信往灯烛上一递,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卷起来。他转着那燃着的信,看它一点点化成灰,“给洛阳回信,就说我们王家敬谢不敏,田税的事,王家不领衔,不掺和,也不劝。狄望舒若派人来太原清丈,我们好好配合,人家要量,就让他们量。只要地还在我们脚下,税交给朝廷,天经地义。那帮人若还要跳,让他们自己跳去。他们以为拉上我们,就能让天下高门同气连枝?”

    神经,不过清丈而已,就算没田他们也有工坊,王家能活数百年,可不是吃素吃出来的。

    王浚心服,点头应下,他走到门口,又被王方庆叫住。

    “过两日你亲自去趟长安,带些上好的人参和几匹绛州贡绢,看看四郎。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在户部安心做事。”

    王浚道,“侄儿明白。”

    门掩上后,王方庆仍坐在灯下,他望着那盆开得正好的海棠,叹了口气。洛阳城里的那些老家伙们,还拿老一套的世家同心在算狄望舒。

    王氏不出头,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陇西李,又有几家真敢把全家押上去?

    他剪去一枝枯叶,心里已经笃定,这场仗,还没打,那帮人便输了一半。

    洛阳城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报纸是清晨从官驿和各处书铺发出去,油墨味还没散尽,便被一只只手抢了去。有识字的人站在坊门口念,起初只是三五个闲人围着听,念到后来,连卖胡饼的担子都歇在了道旁,挑水的汉子放下扁担,推车的行脚商也挤进人堆里。

    整条巷子静得只剩下那念报人的声音,和檐下偶尔一两声鸟叫。

    苏无名这篇写得不长,却句句扎在人心尖上。

    “租庸调者,旧法也。旧法按丁而征,不问田之有无。今关中有人无立锥,犹负三丁之课;有豪右田连阡陌,岁输不过尺布。此非天灾,是法弊也。狄相自长安回,首倡清田改税,非与世族争雄,实为天下寒户张目。田多者多输,田少者少输,无田者不输,此理至明,何待辩哉?然则变未举而谤已兴,推其故,盖有田者不甘露其产,无田者不敢言其苦。今当清丈,民可自证其田,官可明征其税,富者无所匿,贫者有所依。此乃百年之变,非一家一姓之争也。”

    念到无田者不输时,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这他娘的才是人话!我给人扛了半辈子活,家里三亩薄田都典出去了,每年还要交两份丁税!从前告到县里,县里说这是祖制;告到州里,州里连门都不让进。如今狄大人回来了,要按田收税,我举双手双脚赞她!”

    他这一嗓子出来,整条街都炸了,一旦有人出头,议论是停不了的。

    “可不是嘛!我们家六口人,只剩两亩旱地,年年交税交得我二娃连冬衣都穿不上。清丈!赶紧清丈!我不怕量,我家就那么多地,量来量去也就那几尺!”

    “坊东头刘大官人家里,光城外就有三百多亩水田,交的税比我还少!从前没人敢说,如今狄大人回来了,谁再瞒,谁就去见官!”

    “听说还要设田籍局,叫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去看着量地。真若这样,我头一个去!我给你说,谁家多占,哪块是黑地,我闭着眼都能点出来!”

    有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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