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洛阳城里的风都像是换了方向,大臣们出了含元殿,三三两两,面上或惊或怒,等过了天津桥,几辆车马不约而同地绕到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别业。那是卢家的园子,这些年在朝中常作议事之地,园门一关,外头便什么也听不见。
堂中坐了十余人,崔、卢、李、郑几姓都有,张家的一个从弟在末座。众人面前摆着茶水,谁也没动,只等门一闭,便有人先拍了案。
“狄望舒就是个疯子!”
“陛下年事已高,她这时候回来,不想着如何稳住朝局,倒一头扎进来要变税法?陛下还能活几年?又能改几年?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等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她这摊子,谁来接?接的人若不认,她今日所做一切,不过是秋后的蝉,叫得再响,也就那么几日。”
“她哪里是不知道,她分明是仗着陛下如今还宠她,要在最后这几年里,把我们连根拔了。”另一人冷笑,“税法一改,清丈一推,我们这些人家,几辈子攒下的田产,便全成了她的政绩。好个狄相,好个南阳侯,踩着满朝公卿往上走,也不怕崴了脚。”
有人叹气道,“早就说了,别去招她,别去招她!这六年她人在长安,好不容易洛阳清静了些,如今倒好,你们谁去招她了?”
一老者听了,当场就急了,“谁招她了?这六年她名字我们都没提,连狄仁杰都站了我们,可她一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往死里逼。这就是怪我们没先动手,让她活过了长安那六年!”
“崔公慎言!”旁边一人忙拉住他,脸色都变了。
那老者也知自己说得过了,哼了一声,抓起茶盏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怕什么,这屋子里若还出内鬼,咱们几家早完了。只是这狄望舒,她到底想干什么?如今庐陵王已经回来了,太子正位东宫,那是陛下自己接回来的。她若真是个聪明人,这时候就该往东宫凑,替自己留条后路。她倒好,转回头去变什么法,连太子妃递过去的礼都退了。这不是自绝于将来,是什么?”
“我看她根本没长那个脑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声音讥诮,“她以为天下是田埂,拿脚一踩就平了。可这朝廷是泥潭,踩进去,连靴子都拔不出来。”
“若只是不懂,倒好了。”另一个接道,“就怕她是太懂了,她背后站的是谁?她心里那本账,算的又是谁?”
堂中静了一瞬。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却谁都没敢先说出来。
“她有狄仁杰在后头顶着,有太平在旁扶,还有上官待诏在宫里给她递话。”卢家主人缓缓道,“外头还有姚崇、宋璟、郑文昭、孙仲言那一帮子人,全是她六年里安插下来的。”
“那我们就更不能等了。”最先开口那人道,“她如今才刚回来,羽翼虽丰,到底还没在洛阳坐热。若不趁此时把她按住,等她真的把清丈令推到各州,我们几家的底就全漏了。到那时再说什么,都迟了。”
“怎么按?陛下今日在殿上那话,你们都听见了。这不明摆着护她?武三思那么个见风就躲的人,今日都不敢出头。张柬之呢?他倒好,站在那儿跟块碑似的,一个字不说。如今要动手,谁能动?”
“张柬之比我们更怕,狄望舒若真把税法改成了,太子将来就算坐上去,手里也没权。到那时,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张柬之比我们急,只是他向来能忍。我们只管等,他会先动的。”
“等?”有人哼道,“等她的人把我们的田册拿走了再动,还有什么用?要动,就趁她章程未成、敕令未下,先让地方上乱起来。她不是要清丈吗?好,让他们去清。清丈官到哪儿,就让他们碰一鼻子血。”
有人迟疑,“闹出人命,可不是小事。”
“又不要我们动手,洛阳城外的那些庄园里,哪家没有几百户佃客?佃客不知新税法为何物,只听说要重新量田、要加租,自然有人闹。等事情出了,再让御史台上本,说新法逼民太甚,酿成民变。到那时,陛下再护她,也不能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光线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满堂人脸上一道一道地切着,明暗不定。
太原王氏老宅在晋阳城外三十里,背靠悬瓮山,前绕晋水,门庭深广,几世经营,单是祠田便有百余顷。这日天刚擦黑,后宅的书房里便点起了灯。
王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完眉头越锁越紧,终是坐不住了,起身往后头东跨院去。
王方庆自从告老还乡,每日只种花、喂鱼、看几卷旧书,日子过得极静。王浚进屋时,他正借着灯修剪一盆老桩海棠,听脚步声连头都没抬,“天都黑了,你这一脚泥,是从哪块田里上来的?”
“叔父,出事了。”
王浚把信往他面前一递,王方庆放下剪子,接过信,就着灯慢慢看。
他